7.第 7 章

晴雯因前世之事,狠心拒绝同吴贵相认,心中本是纷乱之极,哪里有心思同赖尚荣去什么得月楼?正欲拒绝时,却见赖尚荣绘声绘色说起外头的繁华世界,心中一动,暗想:我十岁之后便在贾府,长到这么大,竟没怎么和外头的世界打过交道。便是前世里被通灵宝玉带出去混了一回,到底仓促。想那贾府并不是久居之地,早晚是要跳出来的,若是太过懵懂无知,岂不是任人宰割?此番倒要好好观察一回才好。

晴雯想到此处,虽然因吴贵之事颇有些心力交瘁之意,又问过那得月楼是京中知名的酒楼,并不是什么龌蹉的去处,遂勉强振奋起精神,低低应了。

赖尚荣登时大喜,一叠声地命人去准备马车,心中更是大为舒爽,只觉得自己即将携美同游,春风得意马蹄疾。

和赖尚荣有染的那名丫鬟松香,便是事先赖大家的吩咐说要好好照顾晴雯的小丫鬟,闻讯却是慌了神,赶紧上前阻挡,言说赖大家的交代过,晴雯姑娘身份贵重,是万万不能出门的,要看好了她,千万莫要有什么闪失。

赖尚荣闻言不由得怒上心头。

晴雯并非千金小姐出身,穷苦人家的女孩子日日在街上抛头露面,又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晴雯这种丫鬟了。赖大家的如此在意,除却贾家规矩大外,无非是盘算着让晴雯当贾宝玉姨娘的一番意思,生怕晴雯在外面抛头露面,名声上不好听,失了当贾宝玉姨娘的先机罢了。

赖大家的这番深意,赖尚荣自是心知肚明。故而赖大家的越是交待松香命她看好晴雯,赖尚荣越觉得怒不可遏:谁不知道贾宝玉身边莺莺燕燕环伺,赖家还赶着把晴雯洗干净往上头送,他赖尚荣身边连个可意人都没有,还要被严防死守,连同美人儿多说一句话,共乘一辆车出去游玩都不能。

赖尚荣越想越怒,见那松香仗着平时同他有些暧昧,还在喋喋不休,不由得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松香眼冒金星,连晴雯在旁看得都惊呆了。

赖尚荣黑着脸逼近松香,压低声音威胁道:“再敢多说一句话,别怪爷无情无义。”转头向着晴雯却是笑得满面春风,拱手请晴雯先行,举步经行水廊时候,忍不住得意洋洋临水自照,自谓举手投足颇有浊世翩翩佳公子遗风。

松香素来和赖尚荣颇为亲近,心中难免存了几分旖旎的心思,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一直等到赖尚荣和晴雯走出去好远了,才用帕子捂着脸,低低切切哭了起来。但是想起赖尚荣的凶神恶煞之处,又不敢惊动别人,只敢无声抽泣。

晴雯并不知道赖尚荣平日里和松香的暧昧,然而看到赖尚荣一言不合,对松香又打又骂,却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须知公子爷打骂奴婢,本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之事,便是贾宝玉那样温柔细致、平日宠丫鬟宠上天的人,也会冷不防对着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袭人飞起窝心一脚。

赖尚荣不知晴雯心事,坐在车子里,只觉得晴雯丽色逼人,不敢正视,却又不住偷眼瞧她。突然见晴雯悄悄掀起车帘往外看,暗忖这是在美人面前显摆自己的好机会,忙说道:“晴雯姑娘有所不知,此间小半条街的门面,皆是我家的。这间铺子里的胭脂,这间店里的饰物,都是好的。姑娘若是看中了什么,尽管开口便是。这并不值什么。”

晴雯到底重生过一回,虽然不大爱想这些男女之事,但赖尚荣的言语太过直白,晴雯又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觉又急又气,暗想:怨不得你待我如此殷勤。我原以为你和赖家人一条心,只想哄着我和你们一势,盼着我将来飞上高枝了,你们也有体面,事事方便,再想不到你竟然打得这样的主意!难道我晴雯,连宝玉的姨娘都不愿意做,竟然会愿意和你苟且吗?我如今年纪尚小,你便动了如此龌蹉的心思,可见你平日里的心思,并不在正路上头。想来往日里贾府下人们对你的称赞夸奖,也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

晴雯这边犹自暗暗生气,赖尚荣那边却浑然未觉。他平日里也曾读过几本闲书,如今晴雯这样的美人和他同处一车,他满心都是红拂夜奔、牡丹亭离魂诸如此类的艳情之事,盼望晴雯便如慧眼识英雄的红拂、痴情的杜丽娘一般,同他发生一段可歌可泣的缠绵之事,怎料得晴雯心气之高,连贾宝玉都未必看得上,怎么会看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