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倒是晴雯小看赖大家的了。赖大家的一向精明，袭人背地里玩的那套把戏，全是她们当年玩剩下的，赖大一家人在贾府里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又有什么消息是不知道的？故而不但知道此事是袭人有意推波助澜，将三分的事情说成了十分，甚至连袭人的动机、用意，赖嬷嬷和赖大家的她们都心如明镜。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袭人那丫头，看着是个好的，用心很是细致，只可惜想岔了。”道行深厚的赖嬷嬷亲自为袭人点评，“她只顾着抹黑晴雯名声，显摆自己名声，一味顺着二太太的意思，她却不想想，老太太还在世呢，精神好着呢。婆婆犹在，这种大事轮得到媳妇儿做主？这只是其一。其二呢，这种事情也要爷儿们自己情愿才好。二太太如何？整日里吃斋念佛的，谁不夸她是个善心人，可是二老爷肯往她房里去吗？赵姨娘那样子，我看了也摇头，委实不够大气，上不得台面，可是二老爷就是喜欢宿在赵姨娘房中。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赵姨娘样貌出众，脾气秉性合了他的心意吗？”

“可是媳妇儿听说……那袭人……袭人早就和宝二爷……”赖大家的犹豫着吞吞吐吐。贾府里面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尽管贾宝玉和袭人只在无人之时亲近，但眼角眉梢的事情藏是藏不住的，那些下人们一个两个俱是人精，早看出端倪，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睡过又能怎样？”赖嬷嬷说话最是直白，深入浅出，“少爷公子们这一辈子，睡过的女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难道一个两个都要留在屋里做姨娘吗？多的是没名没分，等到年纪大了打发出去嫁人的，这又算什么事？只有爷儿们最上心的，才能留在府里，当半个主子呢。”

“袭人那丫头，倒是有些心机。四处传言说晴雯如何如何轻狂，等着这传言传到二太太耳中，惹她不喜。但老太太还在呢，老太太疼孙子，替宝二爷挑人，不就是要找这些脾气秉性与宝二爷相投，能惹得宝二爷疼爱怜惜的吗？”赖嬷嬷又道，“袭人还是太嫩，她也不想想，如今这风言风语的都说宝二爷最宠晴雯，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下人们还不赶着把晴雯捧到天上去？风言风语说的多了，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赖嬷嬷很是意味深长，她笃定的话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人生哲理。赖大家的是个实用主义者，她无意和她婆婆争辩人生哲理的对错。此刻这对婆媳的利益是一致的，对宝二爷未来姨娘之位的归属问题，也保持着大方向的一致。故而赖嬷嬷拍板之下，赖大家的毫不犹豫展开行动，一出手就是一只金镯，意欲和晴雯的关系拉得更近些。

利诱之余，自然也要动之以情。“对了，”赖大家的装作无意间提起一般，很随意地说道，“记得从前你曾经提过，你父母家乡一概不记得，唯独记得有个姑舅表哥唤作吴贵的，你很是想念。我们家老奶奶当时唏嘘一阵，便说要替你寻亲。原本也不敢抱多少指望——前不久有人进京来，说起这事来，谁知道巧了，他们那里正有个帮工，名唤吴贵。我们细细追问，竟和你说的有八、九分光景了，追问再三，那细微处竟是分毫不差的。不过我家老奶奶说了，这是人生大事，总不好轻率断定的。老奶奶的意思是，你到底是我们这里出来的，寻个机会接你回来住几天，趁机见一见真人，再做打算。”

晴雯闻言，如同平底里起了个炸雷般，身子忍不住颤了几颤。眼前赖大家的别有深意的笑容渐渐模糊了，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如铺天盖地的光影般将晴雯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