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罡韬坐在车辕前,不时地回头望望身后的天星和淘气,他俩像被霜打了似的一句话都没有。顾罡韬打破了沉默,从衣兜里掏出写好的两封信递到天星手上,大声说道:“喂!这是两封信,一封给李老师,一封交给我妈,该说的话都在上面,你要好好发挥嘴皮子上的功夫,把这鬼地方吹得好听一些,让他们少操心。”
赵天星叹道:“这不用你教,我担心的是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你一个人的日子咋过呀?”
淘气哽咽道:“罡子,我跟雨花嫂说好了,你的脏衣服由她帮你洗,她还让你把灶搭到她家呢!”话没说完,淘气就把脸转向一边,用衣袖抹起泪来。
顾罡韬看了淘气一眼,朗朗地笑道:“就要回西安了,还哭啊?”
来到良义镇,淘气、天星提着大包小包挤上了开往西安的长途汽车。
淘气把身子探出窗外,她想最后看一眼这熟悉的田野、树木、村庄和集镇,然而所有这一切都笼罩在雾蒙蒙的泪水中。淘气不能自抑,索性放声大哭。
赵天星在车顶捆好行李,跳下梯子,扑上去紧紧抱住顾罡韬,随后和乡亲们握手告别,他想笑,却禁不住泪流满面。
汽车发动了,到了最后告别的时候。淘气依然哭得不能自抑,顾罡韬朗声道:“天星、淘部长,回去好好干,在西安等着哥儿们!”
赵天星俯身双手抱拳喊道:“罡子,多保重,你是条汉子,我们等你回来……”他的话音没落,泪水又涌出了眼眶。
自从天星、淘气回城后,顾罡韬的生活就变得更简单了。简单到没开过一次灶,没洗过一次衣服,村里每逢谁家改善伙食,都会把他当做家中的一员。他的小屋从来没锁过门,那些东掖西藏的脏衣服大都被雨花嫂、雨蛋妈、贺嫂从炕洞里、草席下翻腾出来,拿回家洗净晾干后又悄悄放在他的炕头。
这天中午,顾罡韬被贺队长叫到家里吃饭,恰逢雨蛋妈来串门子,一见顾罡韬就扯开了大嗓门:“一个个一双双都走哩,你急不急呀?”
顾罡韬乐呵呵地说:“吃百家饭,睡百家炕,过的神仙日子,有啥急的?”
贺嫂搭腔道:“黄河水也上塬咧,苦日子熬到头咧。你人长得棱整,书念得多,种地吆车都成了把式,日后给咱把队长当上,就不走咧。”
“对,就不走咧,再让你嫂子给你相端个俊媳妇,生两个胖娃娃,那该多洋火呀!”贺队长在一旁帮腔。
“不走不走,我明天就找大队批庄基去。”顾罡韬说。
“咱可说好咧,不许变卦,这事包在嫂子身上。”贺嫂听见这话,立刻正色道。
顾罡韬笑嘻嘻地点点头:“多让嫂子操心了。”
贺嫂盯了顾罡韬一眼:“我这瓜兄弟,一家人为啥要说两家话。只要你看得起嫂子,我就是把腿跑断,嘴磨薄,把方圆十里翻个底朝天,也要给你瞅个俊女子。”
顾罡韬故作难为情地摇摇头,“我这个人嘴馋身懒,哪个俊女子愿意嫁给我?”
听见这话,贺嫂轻声问道:“兄弟,你给嫂子说,想要个啥模样的媳妇?”
顾罡韬琢磨着贺嫂的话,心里暗暗好笑,这老嫂子真是一根筋,连肠子都不拐弯。
“嫂子,兄弟的事就是你的事,要叫我说,就照着你的模样找吧。”
“不行不行。”贺嫂笑了,口气有些自得,“我当姑娘的时候模样还能凑合,眼窝小还聚光,脸盘子黑还耐看。自从嫁到贺家,生了三个娃,啥都没啦。就像碌碡上蹾了个冬瓜。”
顾罡韬笑道:“嫂子,西瓜甜不甜,不能光看模样,人好不好要看心肠。人常说入乡随俗,农村的媳妇只要知道疼男人,能抱娃收鸡蛋、吆鸡关后门就是好媳妇。”
贺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沉默片刻,立刻变得神采飞扬:“我想起来咧,柿子沟俺二大的三女子就是个好相。大个子,双眼棱,工分挣得比我二大还多……”
又到了一年的中秋,秋收秋种让姜沟村的人们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早上,顾罡韬吆了一头壮硕的大黄牛,手握犁拐,脚踩犁沟,起劲地晃动着短鞭。
田野里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熟悉,泥土在犁铧下翻卷,散发出阵阵清香,崖畔上,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片飘落下来,鸟儿跟在他身后,从翻起的泥土中寻找虫子……
顾罡韬脱掉破衣裳搭在牛背上,赤膊站在地头,扯着嗓子唱起来:
正当莉花开遍了天涯,河边漂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山涯,歌声好似明媚的春光……
雨来在一旁赞赏道:“你唱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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