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觉察的,薛青落的眼中蓦然浮现一抹暖意。只是一瞬间,在他重新看向伏在雪地里那一对母子时,又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冰冷:“你们是自己去暴室,还是要我命令手下押着去?”
跪地的女子陡然间抬起泪水朦胧的双眼,她看着面前那个高高在上对着自己和孩子无情宣判的人,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他是自己的丈夫吗?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吗?为什么他看向自己母子的目光里,从来没有为人夫、为人父的疼爱和慈祥?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她躲在假山背后,听到那个女子用一种坚定决绝的语气说着,就看见一袭素衣的身影从雪地里起身,那双纤纤细手紧紧握住了小男孩冻得通红的小手。
她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脚下的积雪很厚,她只能踉跄地跑到落雪宫宫主面前,忘了爹爹不要多管闲事的告诫,用稚嫩的声音恳求:“薛伯伯,您是一宫之主,高高在上,心怀宽广,为什么不能饶了他们这一次?”
她看见落雪宫主脸上像冰霜一样的表情,在看向雪地里那一对可怜母子时,眼中的目光更加冷漠,就仿佛地上厚厚的积雪般冰冷,让她小小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父亲,在她的印象里,落雪宫的宫主虽然一向威严,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的冷漠和冰冷。她不明白,那对母子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为什么他没有应有的疼惜和关爱?
她将目光转移到面前那对母子身上,女子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她手里紧紧握着孩子的手。那个小男孩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俊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澄澈的眼睛里竟有一丝感动。
她呆怔了一下:也许对父亲的冷漠,他早已经习惯了吧!
“阿韵,你怎么在这里?”她听见父亲的声音,紧接着手就被父亲牵了起来,然后迫不得已地转身,看见父亲一脸尴尬地对着落雪宫主说,“薛兄,小女不懂事,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海涵。”连连道着歉,她只能被父亲拉着,向外走去。
“来人,把夫人和少爷带去暴室。”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卷七:番外——慕容轩第4章:求情
她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为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小男孩难过——自己虽然母亲早逝,却至少有疼爱自己的父亲。而他呢,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有那样一个绝情冷漠的父亲,有还不如没有的好!
“爹,饶了倩姨和轩弟吧!”一个轻微的声音蓦然响在耳畔,尽管低弱,却有难言的气势在里面。她不由得抬头望去——那里,离自己仅有三丈之隔的雪地上,一袭白衣凝立在家仆撑着的伞下,那个声音的主人大概只有7岁的模样,面容清俊,眉目清奇,浑身散发着贵气,仿佛京城里的幼年王公贵胄。隔了漫天飞雪望过去,她看见那张如冠玉的脸惨白异常,明明穿的很厚,可是那张薄如剑翼的唇上却呈现出青紫色。
原本神情绝望的女子呆呆看着那个伞下的少年,仿佛意料不到他会替自己母子求情,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感激。
“言儿……”薛青落的目光落在白衣少年的身上,陡然变得无比的慈爱,面对儿子的求情,他似乎也有些吃惊,还想说什么,却被少年打断了。
她听见那个人用极轻的声音说:“娘的死与他们没有关系……轩弟只是个孩子,倩姨也不是有心的。”
他的眼睛清亮如水,仿佛经受不了侵骨的严寒,他抬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大衣。那瞬间,她看见那只手,腕骨很细,指骨修长,却是骇人的苍白色。
奇迹般的,落雪宫宫主抬手制止了前来执行命令的属下,面向着那对犯了弥天大错的母子,冷冷地命令:“今日看在言儿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们!慕容倩,你的身份根本不配呆在此地,以后不得再踏进忆雪阁半步。”
尽管被丈夫冷言冷语的羞辱和呵斥,转危为安的女子却如获大赦,惊喜地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老爷,谢谢言少爷……轩儿,快谢谢你哥哥,快!”一边说着,轻轻推了推呆怔在一旁的儿子。
小男孩幡然醒悟,仰着纯真的小脸看了看漫天飞雪中的白衣少年——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的哥哥,竟然“噗通”一下跪到雪地里,连连磕着头,然后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稚嫩:“谢谢爹,谢谢哥哥……”
苍白文弱的少年只是微微笑了笑,轻轻对着身边的人说:“我们走吧!”在众人的注目中,转身离去。
她呆呆看着那一袭白衣在漫天飞雪中轻灵地飘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仿佛有什么深深吸引住了自己,久久不能移开目光,甚至不曾注意到父亲的呼唤。
那个人,就是后来天纵英才的落雪宫少宫主——薛楚言。而那个不能轻易踏足的忆雪阁里,是薛老宫主为亡妻雪缨郡主设的灵堂。
卷七:番外——慕容轩第5章:噩耗
那一天后,她遵父命正式拜入落雪宫,成了薛青落唯一的入室弟子,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小男孩成了师兄妹。原来,他是薛楚言同父异母的弟弟慕容轩。
尽管从小不得喜爱,也从未真正体会过父爱,那个男孩子却从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和怨恨。他用心地学习父亲传授的一招一式,表现的极为乖巧、懂事。他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兴高采烈地给娘亲展示他所学的武艺。然后,在娘亲温暖的怀里静静睡去。日子,平静而美好。
樱花树下,他站在明丽春光下,笑容纯真:“我是慕容轩,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你叫什么名字?”
“蓝舒韵。”
多年以后的现在,她仍然记得那一幕,记得师兄脸上温暖如火的笑容。
那一年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她练完功,迫不及待地往大殿跑。今天是约定好的父亲来看望她的日子。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雀跃,她按耐着心中的欢喜。然而,在迈入大殿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偌大的落雪宫正殿里,立满了人,全都神情悲痛地注视着正中央的一台白石灵柩,前方一盏长明灯闪烁着冰冷孤寂的亮光。
“阿韵,你爹他……死了。”
那个威严的落雪宫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几度哽咽,声音颤抖。
笑容一刹间凝固在脸上,她难以置信地迈着颤巍巍的步子,在满屋人同情、悲悯、哀伤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那台冰冷的灵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