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安静了三分钟。
“阿萨大公的生命力很强。”总督神色沉重地说道,“他的触手被一段段斩下来,最后只剩下身体和双手,都没有放弃,还用最后一口气,向圣都军队一个大队发射了炮弹,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我点点头,请他和士兵们回去休息,然后一个人双手抱头坐着。
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是不是……我用的方式太激进了?
如果换一个方式,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
“梨梨。”哥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听上去很担心,像能读懂我在想什么一样,“你没做错任何事。三千多万年以来,光海一直是这样的。种族差异如此巨大,海洋族没有任何反击的空间。很多革命者都失败了,无力反抗的疲软期持续了十多万年。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出来为底层海族发声,还是为奴隶阶层,那么,不管用怎样的方式,她都是对的。何况你的方式已经是最迂回的了。没有不流血的革命,不要因此自责……”
我伸出手摇了摇,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也阻止了他前进的脚步,然后把脸埋在两掌间。他懂我的意思了,退出去,把门关上。
新闻里,主持人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一组组数字:“24621年6月21日,圣耶迦那独裁官在卡律平原起兵镇压圣都裔自由奴隶中的暴徒。卡律元首阿萨大公率兵出战,在两国边境全力反抗,截止至6月23日凌晨2点,圣耶迦那击毁卡律公国219艘战舰。包括阿萨大公在内,24721人死亡。”
这条新闻,很多人顶多只是觉得惋惜,残酷。但在我听来,每一个字却是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刮在我的心脏上。
“哥哥,”出去以后,我平静了很多,对哥哥轻声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杀了独裁官。”哥哥毫不犹豫道。
“好。你有周全的计划吗?”
“有。”
鲜血、死亡、恐惧,翻滚着破坏的狂潮;
金钱、权力、凌辱,掀开了残酷的波涛。
这是光明无上海之喧嚣,
这是造物主留下的文明荣耀。
那些手握特权的神族狩猎者们,
最先躲避深渊族的毒药;
那些被放弃的贫民窟灵魂,
毒药也用以填腹温饱。
听啊,奴隶被鞭笞的惨叫,
看啊,无家可归幼童在哭嚎。
如同黑野渴望甘霖,
他们依然期待被生活拥抱,
也想甩掉泪水编织的手铐。
我多想化作雷霆,
劈开这黑色山峦的躯壳;
我多想化作风暴,
为他们吟一首平和富足的歌谣;
我多想化作利剑,
劈开牢笼,释放十八亿只囚鸟。
即便死神将我环绕,
即便失去心跳,
即便把生命燃烧!
***追忆碎片七结束***
赛菲日下午六点半,微观奥术研讨课结束,夜迦依然是那个女学生不肯放走的教授。她们纷纷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他都一一耐心解答:
——“是的,50到10万年前,人类的脑容量增长飞速,后来就又突然停住了。所以,现代人类的大脑,其实还是古时的大脑。但是,人类一向不喜欢安排理出牌,他们发展任何事都喜欢加个加速度,包括科技、文化、经济、艺术,先是潜伏很长时间,然后突然,‘砰!’——总之,是很难预测的物种。”
——“哦,人类不会奥术的。问这种问题,快向你的初中历史老师道歉。”
——“为什么跟初中历史老师道歉?因为我们有奥术天赋,都是源自深蓝呀。最初,熔岩火山爆发产生蒸汽,蒸汽变成海水。海水的使命是平息熔岩的怒气,熔岩想摧毁、破坏,深蓝已经孕育了单细胞生命,想要制止炎之主赤红,所以他们才干架的。当时那个场景,你们在《时之初》这部电影里也看过了。赤红说:‘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毁灭和死亡,你无限包容,只会让别人来结束你亲手创造的一切,你不可能一直掌握一切。最终,你创造的生命会终结你。’深蓝说:‘你有你的任性,我有我的使命。动手吧。’然后就是那一段超烧经费的大战画面。之后,喷发的岩浆形成陆地,海水里则灌满了深蓝的神力。所以,在陆地上的人类,既无毁灭熔岩之主的邪能,也没无尽海洋之主的奥术,他们对我们造不成威胁。”
——“深蓝没性别。她凭本能成为了女性,是因为大海是孕育生命的,海洋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孩子。以太之主是强势守护者的形象,所以我倾向于他是男性。赤红呢,我觉得要不是残忍而极具破坏力的男性,就是一个暴躁美丽的女王。总之,这是一个三角恋的故事。你那么感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真的信了吗?喔,我的小可爱。”
——“是的,以太之主帮了深蓝以后,深蓝把光都凝聚在了海洋上层,把赤红打入深海底,之后地球温度变得更加适合孕育生命,于是,地球的表面一半是海水,另一半则是火焰山。”
——“苏伊的微子论不像经典奥术学和时空能量守恒论,它不是数代奥术学精英通过经验主义和突破心血促成的,而是贴上了天才个人标签的荣耀学说。它活跃于整个光海时代的最前沿,需要尖锐的思维和富有创造性的头脑来不断更新、激活。”
——“以太在海洋世界的定义,是一切时间、空间与非物质世界的总和。”
——“微子自旋的公式怎么推?这样写,然后……”
最后,夜迦的公式还没写完,已经有学生嚷嚷着说:“布可教授,你奥术学得这么好,那别的学科呢?”
“例如?”
“古海族语?”
夜迦立刻用古海族语说了一句:“请问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文学?读过朗宁写的长诗吗?”
夜迦吟游诗人般朗诵道:“海之女神的精神化作星辰,原始文明孕育了首座圣城……她绽放着最璀璨的文明之花,她是一幅四亿年的油画。她呼唤的风轻抚着历史的长发,她的名字是圣耶迦那。”
“哇,好厉害,金融呢?金融有学过吗?”
“这个范围太泛了,我只有所了解。”
“那就说说为什么光海曾经伪币很流行,现在却控制住了呢?”
“这不是金融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因为圣都币由圣耶迦那生产,伪币才不多,地方货币由当地政府生产,伪币依然很流行。”
“太厉害了……布可教授,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啊?有什么不会的东西吗?”
“那就欢迎各位来一点点探索了。”
他太会撩了,声音好听,眼神迷人,这样一句话,勾得周围的小女生都尖叫起来。
后来,有老师找夜迦,他就出去了。女学生们也跟着散去。梵梨前天看了一个通宵的战舰性能数据图纸,下午又在收集苏释耶这一年的行程情报,感觉屁股都黏在了椅子上,怎么都挪不动。她打了个呵欠,吸了满肚子水,又懒懒地用鳃把水排出去,然后趴在桌面上,闭目养神。
所以,当夜迦重新回来时,发现梵梨趴在桌子上,又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庶民小仙女,变成了海神族还如此用功,也太……”
他发现梵梨似乎睡死过去了,没听到他说的话。他游过去,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教室水温低,在这里睡觉会生病的。”
梵梨微卷的刘海落在额间,擦着长长的睫毛,呼吸均匀而沉稳,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教室的窗门大大开着。城外黄昏中,建筑流云般奇幻,游过的鱼群是点缀它们的生命。此刻,在上方的海洋中,有海豚群跳跃,教室突然一暗,被大片阴影笼罩。夜迦没有回头。窗外的教室上方,一只大青鲨从游过去,镰状的胸鳍就像机翼一样长长地伸展着,半月型的口居然显得有些可爱。
在大片阴影下,夜迦的眸子也变成了深紫色,但在海水微光中,依然泛着一丝晶亮。
他单手扶着梵梨身后的椅背,垂下头去,静静看着她。
银白长发从宽而瘦削的肩上滑下,又因海水轻微漂浮着。夜迦的眼神更加黯然了,像强压着埋葬在岁月和嬉笑中的波涛。
不知为什么,最近看见梵梨,他总是会想起两个人。
一个是苏释耶。他从圣耶迦那回红月海之前,曾和苏释耶一起喝酒,苏释耶疲惫地说:“我可能真的是老了,或者变了。现在找不到年少时的冲劲儿,不想再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只想守住现在的生活,守住重要的人。重写历史这样伟大的任务,还是交给其他人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