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从床上撑了起来,这一下比刚才更剧烈,肩头的伤口崩裂了,殷红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攥着玄玖渊的手腕,把那截布满了疤痕的手臂举到灯光下,让那些疤痕无处可藏、无处可躲、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两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玄玖渊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像是永远化不开的雾,在这一刻,忽然薄了许多。
玄玖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没有解释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只是说了一个数字。
可那个数字落下去的时候,夜元宸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他把玄玖渊的手腕翻过来,让那一道道疤痕朝上,让那些纵横交错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痕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拼命忍着的那些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一路冲到指尖,抖得他几乎握不住。
“你——”
他的声音裂开了,像是冰面上被重锤砸出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成了无数片。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后悔了。
因为他不配说这句话,他是谁?是那个在妹妹生前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没有付出的坏哥哥。
他凭什么指责这个人不爱惜自己?这个人为了他的妹妹放弃了王权富贵,放弃了万人之上的地位,放弃了所有的一切,在这座边境小城里枯坐了四年,在地图上画了上千个标记,在手腕上留下了无数道疤痕——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夜元宸低下了头,把脸埋进阴影里,不让玄玖渊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的手松开了,从玄玖渊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
那截被他攥出红印的手腕上,疤痕依旧清晰,一道挨着一道,像是一本被翻开无数次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同一种无法言说的痛。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发出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我不该……”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不该什么。
不该吼他?
不该质问他?
不该在做了这么久的甩手掌柜之后,忽然跳出来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
玄玖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面的红印正在慢慢消退。
他没有再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把手腕露在外面,露在灯光下。
玄玖渊说,“你不是她。你不用替她心疼我。”
这话说得平淡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受不了。
夜元宸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有一滴什么东西从阴影里落下来,砸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灯火晃了晃,重新稳住。
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两个男人,一盏孤灯,一室寂静。
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只是一个人用活着来爱她,一个人用死来爱她。
而此刻,这两个人坐在一起,隔着一张床的距离,第一次看到了彼此。
夜元宸闭上了眼睛,重新躺了下去,动作缓慢而艰难,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一点一点地弯折、倾斜、最终落回枕上。
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团光晕,那团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玄玖渊依旧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袖口重新滑落,遮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那个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梦。
这是四年来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