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内心的惶恐一扫而空。

但是天城光司仍然不愿意睁开眼睛。隐约中他听到了交谈声。

“父亲,他好像发烧了。”

“杰,去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苦涩的液体被强行灌入了他的喉咙里。天城光司剧烈咳嗽着,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一个作僧人打扮,另一个人和他一般年纪。

天城光司警惕极了,他知道怎样的语气最讨人喜欢。看到这两个陌生人,他先是思考了一下现在自己的处境。

从警方的保护中逃跑的小孩聪明到可怕。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额头上好像贴着退烧贴,刚刚灌入他喉咙里的液体,应该是退烧用的冲剂。

他发烧了,这两个人救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天城光司反而更加警惕了。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就像沉睡在房间里的父母,不管他做了多少努力,就连话都不愿意对他说一句似的。

那时候的天城光司年纪太小了,他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但恶臭的房间、馊掉的食物、与他对视的老鼠,这一切都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警惕心过强又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说的第一句话是“叔叔,你是谁”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假面超人要开播了,人家想看嘛”

他根本就不知道时间。

假面超人是时下非常流行的动画,改变自特摄剧,在小孩子之中人气非常高。但非常特别的一点是,这个动画的播放时间是早上八点,而且因为不是单元剧的缘故,哪怕跳过一集,剧情都会连不上去。

僧人一点也不生气,他打开了电视,对身边的另一个孩子说“我去让惠美准备一些食物,你要好好照顾他。”

他身边的孩子用力点点头。

天城光司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上的动画。剧情紧接着上周日他看过的剧情而展开,这并不是录像,也就是说,今天是周日。而他记得,自己在寺庙面前睡着的时候是周五。

他睡了整整两天。

梦里全是稀奇古怪的场景。他的父亲站在厨房中,梦里的世界毫无逻辑可言,他看到锅边有个老鼠,正在小心地把自己的尾巴伸向锅内,老鼠尾巴触及到汤的一刹那,清水变成了美味的肉汤。而他的母亲正切下自己的小指,当作钥匙,打开厨房的柜门。

他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父亲熬完了汤,为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以至于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仍旧沉浸在梦中诡异的气氛中。童话中没有生和死的概念,对于当时的天城光司来说,他也只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而已。

只要他一直逃跑,那么这场梦就不会有醒来的时候。

天城光司没什么安全感,他确认了日期之后,就再也看不下去电视里的动画了。

旁边的小孩注意到了他不自然的举动,贴心地问“怎么了,是饿了吗母亲很快就会准备好食物了,如果还是难受的话,冰箱里有布丁。”

天城光司想,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这些人应该并不是坏人,所以他可以先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等恢复健康了,再继续逃到更远的地方。

只要一直逃跑,他就能够远离这些痛苦。

于是天城光司软软地说“谢谢哥哥,我叫天城光司,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夏油杰说“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这样说着,他笑着拍了拍光司的头发。

其实他们同岁,天城光司的生日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夏油杰的生日在二月,并没有比他大几岁。

但是天城光司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无比亲密,很快,他就真的把天城光司当成了自己的弟弟来看待。

光司那时候毕竟才五岁,他能够在那么可怕的状态下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不能要求他更多了,这也就导致了他虽然一日三餐有好好在吃,可是那种一边吃一边吐的状态,根本就不是能够健康成长的情况。

所以他看起来比夏油杰要瘦上很多,脸色也很苍白。

夏油杰听父亲说了他的事情。他们发现天城光司的时候,对方蜷缩在寺庙门前,正在发烧。他看上去脏兮兮,状态又很差,父亲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状态稳定下来。

好在对方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活下来了。这大概也是佛祖在庇佑他的缘故吧。

天城光司心怀警惕,很快就从夏油杰的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这里是夏油杰父亲的寺庙,也是他父亲每日修行的地方。

他的父亲名叫夏油龙,他的母亲名叫夏油惠美。在这个僧人也可以结婚的国家,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第二年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杰,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守着天城光司过了一会儿,在看到面前的孩子身体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他试探性地对他说“怎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夏油杰完全没有想到,面前的天城光司,其实满心眼里都是对他的戒备,更意识不到,其实面前的天城光司,只是表面看起来正常而已。

他正处在非常危险的状态中,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年幼的孩子模糊了生死的界限。他看着夏油杰,过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好啊。”

这一天是盂兰盆节。

往常会非常忙碌的夏油龙,在这一天就会变得更加忙碌了。

他叮嘱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走出家门之后,就点燃了香烛,彻夜举行盂兰盆节的仪式了。

夏油杰表面答应下来,背地里却带着天城光司一起逃出去了。在寺庙里有很多供奉的墓碑,夏油杰一点也不害怕,他穿过这些墓碑的时候,回头看到天城光司若有所思的表情,还以为对方是害怕了。

同样只有五岁的孩子排着胸脯对他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天城光司软软地问他“哥哥,我不害怕。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夏油杰想了一会儿,他不确定地说“父亲说,这些是用来引导他们前往轮回的。”

其实用墓碑这个词就能够完全概括了。但这样说就有点吓人了,夏油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怕吓到天城光司。

两个孩子悄悄离开了这片供奉着牌位和墓碑的地方,来到了更为空旷的地方。今夜天空无星无月,无云无雨,黑沉沉的天空被一层层压低,一切都显得恐怖异常。

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孩子看到了天空中忽然有鬼怪似的东西游荡而过。那些东西像是幽灵,但比故事书里的幽灵看起来更加恐怖,他们张嘴发出的就只有哭泣的声音。

夏油杰僵在了原地,他想要带着天城光司一起逃跑。他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未免有些过于危险了,但当他看向天城光司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表情平静异常。

那几乎不是孩子会有的表情。

天城光司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他朝着亡者们伸出。他的力气忽然变得异常大,夏油杰拉不住他,只能看着这个和他一样大的孩子,一步步朝着那些幽灵走去。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天城光司的手,然后又一路窜到了一边。天城光司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而在这时候,对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这一下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天城光司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望着自己身边的人,发现对方居然是个黑发的青年,青年表情冷漠,身上气势却相当骇人,恍若踏过尸山血海。

这个青年看起来太诡异了。

天城光司问他“你和那些东西是一起的吗”

理央摆了摆手“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夏油杰警惕地挡在了天城光司的身前。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个人都绝非好人,于是夏油杰的表情就更加警惕了。

面前这个青年太过傲慢了,他就连说话时也用的是高高在上的态度,俾睨一切般,目中无人却又奇异地带着对天城光司的重视。他身上是肌肉线条流畅,看样子是经常锻炼的人。

夏油杰问“你是什么人”

青年冷笑了一下,道“临兽殿,理央。”

理央这样说了自己的来历以及姓名之后,两个孩子总算是平静了一点。虽然他们连临兽殿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交换过姓名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们想,理央大约是可以信任的人。

而理央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天城光司。

他原本以为,天城光司会是什么身负咒力,或者天生就会带来诅咒的人。

但都不是,亲眼见到了这个孩子之后,他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孩子,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在资料上看到的残酷又恐怖的事情,只是经过了添油加醋之后的人为脑补罢了。

无趣透顶。

他这样想着。

夏油杰听到他这么说,反倒是第一个放下戒备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他似乎有种天赋,天生就能够看到人心之中最为污浊的部分。

信奉佛教的父亲对他说,那是因为他格外有天赋的缘故。就像夏油杰很小就能看到咒灵一样。

可面前这个叫理央的人,虽然身上的气息很恐怖,说他是杀人魔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但他身上没有半点属于人类的污浊。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

理央不耐烦地对两个孩子说“今天是盂兰盆节,你们家的大人没有告诉过你们,今天不能外出吗”

天城光司下意识为夏油杰辩护“不是他的错,是我不好。”

理央没有在意这些小事。

周围的幽灵哀嚎着、盘旋着游荡在空气中,耳边尽是他们吵闹的声音。

理央站在他那些凄切哭泣着的人面前,张嘴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他的发音非常怪异,几乎是天城光司听过的所有语言中最为奇异的一种。

发出这样怪异音调的理央,简直像是某种污秽的集合体一样。

两个孩子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天城光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人群中,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切,幽灵缠绕在一起,他们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可在理央说出了那句怪异的话的时,他们忽然像是重获了自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