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声说:“皇上的恩情大过天,阿草永志不忘。”顿了顿,我又问道,“嫂子的身子可好些?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阿草一无所知,望舅舅舅母宽恕。”
舅母挥挥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草,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今后的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母亲不在了,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以前我活着,是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我打算带着母亲远走高飞,行医为生,让母亲过上衣食无忧,不用受气的日子。母亲的离去,让我的生命失去了目标。
我低头不语。
舅母以为我的沉默充满了敌意、隐瞒和对抗,进一步试探说:“阿草,皇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贵人?你以后要留在巴州城还是要去洛阳城为贵人效力?”
舅舅终于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道:“这一会儿就听你不断地刮躁!你能不能歇会儿?谁还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舅母被舅舅当着我的面一声断喝,面子臊了,有些下不来台,提高声音回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当着我的面呈什么威风?外甥女那么长时间没见了,此时又是从远处归来,小姑又没了,我这个当舅母的就不能关心关心?”
舅舅涨红了脸,喝道:“你还有脸说关心?当初我要去巴州,是谁——”
话还没说完,舅母提高嗓门以更大的声音打断舅舅的话嚷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喝酒喝高了?出门之前我是怎么交待你的?”她那不大的眼睛一瞪,居然也能瞪得似铜铃一般,看来是真的急了。
舅舅蓦然闭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我心如明镜——母亲入狱的事传开来后,舅舅原是要去巴州打探一番的,被舅母拦住了。我知道,舅母对于我是个不祥之人的传说一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对于舅舅时不时地来帮我们,她一直颇有微词。到表哥成亲,她更不喜跟我们来往,生怕我给他们家带来灾难。
母亲入狱,似乎应验了我是个妖孽的传说,于是拼死阻止舅舅再跟我们有牵连,这是用脚丫子都能够想象得出来的事。
自然有来自舅母的阻力,但是看与不看,管与不管,还是舅舅自己的选择。这中间有多少是情非得已,有多少是顺水推舟,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明白。
我低头缓缓开言:“舅舅舅母莫要争执了。阿草此去洛阳,拦公主的驾为母亲鸣冤,惊动了皇上。皇上责令大理寺将此案提京重审。此案皇上是秉公办理,并不是看在阿草薄面上。阿草一介民女,并无这么大的面子。皇上英明神武,也不会因私废公。可惜娘一直有妇人病,在狱中牵挂思念阿草,郁结在心,虽有邻居张大娘托人送药进去,最终还是抵不过天命,没能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舅舅听到“虽有邻居张大娘托人送药进去”,也不禁有些羞愧在心,想说又不便说什么,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舅母却似乎没听见这一句,不断地絮絮叨叨地说表哥婚后不顺,生子夭折,家里请医延药做法事费用巨大,有些艰难等等。她一壁说,舅舅一壁咳嗽。她浑然不知,舅舅的脸更红,只得别转了头,穿过门口看院子。
我身上没有钱。临行前上官大人赠给我的银两是她直接给阿忠侍卫的。阿忠侍卫给了其中一小部分让悠兰收着,以备我的不时之需。悠兰在巴州城的时候给了我一些,原本是怕张大娘那里有什么需要而她不在身边可以灵活行事,不料在巴州城里,悠兰全都打点得十分妥贴,那些银子反而在何家村,让我全给了族长夫人。
我只得起身说:“舅舅舅母稍候,阿草有些内急。”
我进了内室,找正在折衣服的悠兰商量拿些银两。
悠兰在里面早就打点好行李,拉长着脸低声说道:“何姑娘,恕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舅母,比张大娘可是差得太远了。舅舅这个称谓,在奴婢的家乡可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果父母都去世了,兄弟分家是要由舅舅主持的,舅母也要服众才行。可是这个舅母,我在内室听了,真是让人咂舌!何姑娘此去洛阳,何必再跟他们有甚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