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秦川

荣锦笑,笑里夹杂着一份戾色,眼中狠意被观世音瞧去,也没说个答案。

放下是不可能的,那天倘若晚上半步,受苦楚的便是孙悟空了。

观音观察她的神情,知善言难劝,亦随着她沉默,传完话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荣锦蹙了蹙眉,随即了然,取出不离身的玉簪,正是当日孙悟空赠她的定亲之物。

“尊者不辞艰险来秦川寻我,八成他在山底下也闹了乱子,我有一样东西,你交给他,他就不闹了。”

观音一手执着拂尘,一手接过簪子,感叹荣锦的玲珑心肠,想起百年前试探孙悟空可有意愿护送取经人西行,却不想他叛逆更甚从前,问信不信一棒子打死那和尚……

况且孙悟空一心认为神佛两界对荣锦见死不救,已然是恨意滔天,若有机会,天上地下又将掀起一场浩劫。

五行山,只怕压不住他。

所以,荣锦必须回到凡尘。

时秋,西风拂开枝桠间的海棠,在池面上细密铺开,美不胜收。

“我都不觉得,自己顶着这鬼样子两百年了……”荣锦对着池中的倒影,轻轻感慨。

五行山两百年风雨,对渴求自由的猴子来说,只有孤寂陪伴孤寂,束缚限制束缚。

她想离开神界,她想念她的少年。

举起透明到将近看不见的手掌,荣锦若有所思的扬起头,放太阳底下细瞧了瞧。

这双手,曾经撕裂了一方世界,可惜以如今的状态,虚弱的连石砚也捏不动了

中咒时,金刚圈上缠得是枯婴草,传闻蚩尤身死,尸体镇在邪域,心脏和身体处建了座魔宫,而枯婴草则生于指尖枯骨之上。

这是神与魔都参与进来的、一场针对荣锦的阴谋。

神魔勾结是重罪,奈何沈燃灯数次阻挠查探,荣锦便也由她去。但破魂咒这等鬼蜮伎俩,必与远古神族息息相关。

制咒要求奇高,符纸与血墨必须出自一体。上古神躯蕴藏的力量极其庞大,渡劫失败的,非是消失非是沉睡,完好无损保留肉身的只有几族神兽。

北方清渊女君,居天心紫辰之宫,负水抱阳,主发生物,为元气之主。

南方凤枯神君,主火精,驭鸟雀,司夏令,掌南辰,烈焰凤袍生辉,当众火之王。

西方白虎兵主,主善斗,移节度,定诸纪,御刀兵,除世间灾厄,时人尊之。

此皆割据一方的天之三灵,融於五行,融於方位,长立乾坤,各占九刻。四万年前,清渊、枯烛、白章相继应劫,后人继任族主,身属远古神衹子嗣,都要比荣锦有资历。

沉思了半晌,荣锦冲送走了观音折返的青耕商榷:“秋日是个好时节,倘要在百日内杀了白烛,有几成的把握。”

人要顺应规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乃肃杀凋敝之季,孟秋之月,用始行戮。

青耕迎头撞上这句话,瞪圆眼睛惊着啊了一声。

白烛是当今的旭岳山川虎族首领。

杀一个身份复杂又具天道运势的神君,过于突然了啊老大!

但——

只说突然,

也没说不能……

青耕脑袋瓜儿嗡嗡的旋转,斟酌着道:“如果动用渊皇大人留下的缚神阵,至少有六成的把握。”

“六成……你是在说笑么?”荣锦轻声笑道,“缚神阵可不是一般的阵法啊……”

“剩下的四成在于殿下,若殿下魂魄无恙,自然万无一失,否则启用缚神阵,殿下您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青耕细细分析间,瞄到她逐渐眉心舒展,惊道:“殿下,缚神阵法非同小可,您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我自有分寸。”荣锦低垂眼眸,半晌,抬头轻道一句,“师父还是疼我的,她不想我就此丢命,所以让慈航传给我话。”

思来想去,女娲这份疼爱,让荣锦极为珍惜,一瞬间弯眸笑的明媚欢喜,托着脸问道:“话说回来,我如何取白烛性命,治他个神魔勾结?那势必牵连沈燃灯。”

明净生动的笑颜,宛若恢复了全部生气活力,青耕蓦然发怔,感染的唇角竟也跟着翘起来,统统所有忧虑全不见了。

有殿下在,真的很安心啊。

青耕笑意轻展,思了片晌,道:“神魔有没有勾结不重要,殿下说他有罪,他就罪不可赦。殿下可以找个理由,大大方方的请君入瓮,旭岳山主赴约,旭岳就空,可遣沈大人去旭岳围灭其余走兽,以防插手秦川布事。”

“今门下众徒皆以沈大人为瞻,沈大人仁善,有她去旭岳,必不忍众兽性命而放之,秦川一战在所难免,旭岳万兽怨恨殿下,但感恩她,殿下又能为沈大人添道兵势,两全其美。”

青耕忠心荣锦,因而将来定会忠心辅佐沈燃灯,事事为沈燃灯考虑的周全。

荣锦轻哼,“谁说要放,我倒要看看,兄弟情深,到底比不比得过他白虎一族的性命。”

青耕心知她总傲娇,摇一摇头笑,“眼中有丘壑,心间有慈悲,殿下一直是我等仰慕之人啊。”

世人称她为恶之首,近些年又骂她忘恩负义,反而被这鸟奉善,荣锦倍感好笑。

荣锦也不接话。只是想到白章教子无方,不免深深扼憾,“说到仰慕,我曾经十分仰慕白章神君。”

儿时书中记载三灵,犹白章出彩非凡,善武而强大,她想让这样的人来保护自己,不料兜兜转转,飘零半生,最后自己成为了白章一样的人。

不过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白烛,而是——沈燃灯肯定不去旭岳。

她没有哪件事是不跟荣锦作对唱反调的……

荣锦稍一犹疑,青耕立马会意,她看得出沈燃灯极怕陆压,提议请来陆道君,保准沈大人没什么是不同意的。

于是乎荣锦愈加为难地扶起额。

净出馊主意,根本不知道为何怕陆压。

沈燃灯本是陆压刀下亡魂,陆压是个斩草除根的主儿,若知晓还活着,难保不杀她第二次。

“啊,罢了,不就是想我与她服软低一低头么。”荣锦扯了扯衣袖,轻描淡写。

承认不如她,认就认了嘛。

青耕不可思议。

抬眼,望见她身披云织轻纱,暗金花边诡谲莫测恰如其人,冷白的肌肤剔透干净,轻易可见铮铮圣骨。

心目中信奉的智者,从来是无比重尊严的,怎么能够,怎么能够为了别人放下身段,做这种有违身份的事情呢。

什么爱这么可怕,让人连尊严都能放下。

“殿下宁肯低头求人,是下界的那他待您极好吗?”

荣锦失笑,这要如何回答?

哄你的时候,情话一堆一堆的,惹你生气的时候,歪理一套一套的,好的时候是真好,狗的时候是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