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一步又一步向屏风走去,走到屏风近前,转过屏风,一刹眼热鼻酸。
视线前方是一张宽大精美的睡榻,睡榻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他直着目光,一步又一步向睡榻走去。
睡榻上,褚灵宾凝然直视睡榻的榻板,听着身后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睡榻旁。褚灵宾不打算搭理来人,不用问,肯定是萧子敬。他想站就让他站,站累了,站腻了,他自然会走。想让她屈服,断无可能!
因为身后的人始终不说话,褚灵宾有气无力地开了口,“陛下别费力气了,微臣就是饿死,也不会改变心意。”
下一刻,身后响起了一声温柔的呼唤,“阿珊。”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又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仿似一个惊雷在褚灵宾耳边炸响,褚灵宾难以置信地快速转身,发现陆澄站在睡榻前,对自己微微地笑。
褚灵宾一骨碌爬起来,因为三天水米未进,起床的动作又过猛过快,下一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连带着生出天眩地转之感。她跌坐在睡榻上,闭上眼睛,扶住了额头。陆澄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阿珊!”
褚灵宾在又慌又乱的心跳中安慰陆澄,“我没事,没事,给我倒杯水吧。”
“好。”陆澄扶着褚灵宾在睡榻上靠好,转身去找水。房间里有个乌漆嵌宝的如意几,如意几上摆着绿瓷的水壶和水杯。
陆澄倒了一杯水,拿着水走回到榻前,将水杯凑到褚灵宾的唇边,“喝吧。”
褚灵宾咕咚咕咚地喝尽了一杯水,“再给我倒一杯。”
陆澄依言又给褚灵宾倒了一杯水,褚灵宾又全喝光了。两杯水下肚,褚灵宾有了点精神,也有了点力气。
“你怎么来了坐。”她拍了拍睡榻的边沿,说话明显中气不足。
陆澄顺从地坐了下来,“陛下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劝我”
“是。”陆澄直言不讳。
褚灵宾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恐惧,“你不会劝我留下,对不对”
陆澄垂下眼沉默不语,褚灵宾急了,伸出双手抓住了陆澄的一条胳膊,“陆澄,你抬起眼睛,你不会劝我留下,对不对”
陆澄抬起了眼睛,“小姐,留下来吧。”
“你说什么”
陆澄咽下喉间涌起的酸涩,“如果因为我的存在,小姐不愿留在宫中,那我马上自尽在小姐面前。”说着,他抬起手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褚灵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着陆澄的胳膊,不让他自残。陆澄眼望着褚灵宾,抬起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褚灵宾的手掰开,站了起来。
褚灵宾伸长了手臂去够他,陆澄向后退去,褚灵宾的大半个身子探出了睡榻,“扑嗵”一声摔在了地上。陆澄的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动,想要去扶,却又在下一刻生生止住。
褚灵宾想要站起来,奈何双腿无力,使了半天劲,怎么也站不起来。她趴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泪水地向陆澄伸出了手,“陆澄,我不想嫁给他,我想嫁的人是你,你知道的!”
陆澄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陆澄感激小姐抬爱,只是你我今生无缘,还请小姐不要执着。”
褚灵宾泣涕横流,不住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嫁给你!”
陆澄的眼泪流了下来,“小姐,放下你的执着吧。”
褚灵宾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陆澄一径摇头。陆澄再次抬起手,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不要!”微弱惊叫的同时,褚灵宾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瞬间撑起身体向陆澄扑去。
陆澄再次躲开,褚灵宾扑倒在地。褚灵宾仰头望着陆澄,痛苦万分,“陆澄,为什么你也要逼我”
陆澄跪在褚灵宾面前,矮下身子,“小姐,为夫人想想吧。大人和两位公子都不在了,夫人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你若执意要回褚家,势必天威震怒。既便陛下不怒,太后也会发怒。到那时,遭殃的不止小姐一个。陆澄不怕受牵连,可陆澄替夫人怕,替夫人不忍。小姐,夫人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地生下你,养育你,你忍心夫人为了你遭受刀斧之刑吗退一步讲,你忍心夫人因你遭受流放之苦吗”
褚灵宾沉默不语,只是不住地流泪。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定定地看着陆澄,“陆澄,陆澄……”
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她也知道,纵有千言万语,此际也于事无补。她只是想唤陆澄的名字,这两个字在缓解她心中刀绞般疼痛的同时,又让她的心刀绞般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