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他握住她那只见了血的指头,亲了两口。

……

文凤真抚了抚眉头,那柱媚香不是柳姨娘点燃的么?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当时他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误会。

事后若是他想查,自然会查出来柳姨娘的马脚。

还是说当时的他宁愿相信她是因为喜欢他才算计他,所以没有继续查了呢。

不会,他绝非这种自欺欺人的人。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文凤真蓦然想起梦里自己曾穿着一身大红吉服,那么……他应该是娶了她吧。

文凤真望着席面上的少女,辽袖心头有时也会浮现这样的记忆么。

梦里大部分时候都是甜蜜异常,愉悦又惬意。

所以于她而言,应当也是高兴的吧。

只是,她为何对自己如此厌倦与躲避……文凤真眼底的雪势更深,漆黑瞳仁冷浸浸的。

忽然一声惊喊“不好了!失火了!”

小黄门杀猪似的惨嚎一嗓子“快救人啊!失火啦!”

火势是从女眷云集的内堂窜出来。

狭窄的内堂正好在风口上,里头全是地毯、红木金漆家俱、绣褥狐袍,干干燎燎一点就着。

大火滔滔滚滚,火舌贪婪舔舐明黄帐子,将四面窗格烧起来,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乌金红泥的牌匾轰然坠落,险些砸到诰命夫人身上,砸起一地火星子。顿时引起骚乱,惊慌失措的哭喊此起彼伏。

虽然都是有头脸的贵妇,生死关头,终究是深宅大院的女人,哪还顾得上雍容华贵。

火势越扑,云针冷静地护住了辽袖的身子“辽姐儿,别慌,千万不能往里头逃命!”

浓烟滚滚,天被照亮了,层层赤红的云霞,整个内堂浸在熊熊烈焰中,这么大的火势,很难不是蓄意纵火。

这个纵火犯想要烧死一堂的贵妇吗?

烈焰冲天,火龙咆哮嘶吼中。

到处都是哔哔剥剥一片暄腾炸闹之声,房梁哗哗啦啦倒塌。

贵妇们一个个慌不择路,轰隆隆一扇接一扇窗子塌落,许多人让黑烟呛得咳嗽不停,涕泪横流,昏了头。

“快救火啊……快救火!”

宋搬山正与内阁探讨策论,一眼望见这里走水了,瞳孔皱缩,想也没想就冲进去,却被翰林院的人架住。

“宋公子!火势太猛,还是让太监去救火吧!”

宋搬山圆领红袍几乎被扯烂,一贯安静的人也焦急起来,眼底通红,猛然冲进去“别管我。”

指尖蓦然狠狠攥紧,他跟姑母说过的……别把她牵扯进来!

众人错愕异常,他们第一回听见温润有礼的宋公子骂了一句粗鄙之言。

一同冲进火堂的还有一人,宁王心口一滞,披了一身大氅,冲了进去,重活一辈子,他不能再留下任何遗憾。

上了年纪的宫人们吵吵嚷嚷中记起一件事,顿时寒冷彻骨,遍体生汗。

十年前,辽袖的娘亲就是死于一场大火,她自己放的火。

她赤足走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一身红裙潇洒,嘴角翘起两个小梨涡,双手伸展,随心所欲地坠入火海。

一只青鸟从火场冲溅开火星子,回旋在皇城的上空,最终化为京城上空缭绕不散的浓烟。

皇帝踉踉跄跄奔来的身影前,一伸手,连半片衣角都握不住,只留给他无尽的悔恨。

追悔莫及便可以重新来过吗,是不是太简单呢?

厢房窗子透进来火烟,拍打得喇喇作响。

辽袖呛进去太多浓烟,紧蹙着眉,面如薄纸苍白,嘴角抿得平直,额头冒出细腻汗珠,手指发麻到瑟缩颤抖。

咬紧齿关,绷直脊骨才没有倒下。

雪芽早已经昏过去。

云针一手拖着雪芽,一手抱着辽袖,将两个人挪进厢房。

云针将她死死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脸。

“辽姐儿,你醒醒,别睡过去。”

可是她太难受了,睫毛被泪水模糊了,剧烈的咳嗽将眼底逼出湿漉漉的水光,深深呼吸,肺里却仿佛下刀子,割出了血般疼痛难忍。

眼前一片漆黑,意识不清中,她回想起儿时藤椅上,娘亲正给她织小老虎兜帽。

星夜月明,辽袖从村头的私塾回来,她抱着一只大公鸡,靠在上头,似乎有什么心事。

晚饭都没吃。

小姑娘脸颊鼓鼓得像糯软的汤圆,柔软白嫩,一戳即破,她一对乌瞳又大又清亮,天真得让人一眼见到底。

她双手撑在娘膝上“娘,顾婶说我是小野种。”

这样漫不经心稚言稚语,却让她娘亲手里的针线活儿一顿。

娘亲望着她似乎什么都不懂的小脸,轻松的神情,却让人心底生出更多酸楚与愧疚。

东川小镇子,越是贫穷封闭的地方,越多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

她孤身一人怀着身孕从京城过来,一个落难贵女,人们一望着她的大肚子,便生出异样目光。

这里有几房宗族分支的亲戚,混得不好,靠她的一点体己钱,愿意帮衬着过日子。

槐哥儿蹲在对面玩泥巴,转过头,笑嘻嘻的,含糊不清地说“我跟姐姐一样,我也是小野种。”

她支着小脑袋,对着星空思考着“爹在哪儿呢,他是不是在京城。”

“私塾的陈先生说我爹是个有权有势的人,会带着我们回去过富贵日子,可是我舍不得大柱。”

大柱是她怀里抱的大公鸡。

槐哥儿伸着沾满泥巴的小手,笑道“姐姐要做大小姐喽!”

娘亲抱着她,给她扎小辫儿,笑道“袖袖,听话。”

是不是傻呢。

迎着炽烈的火风,就好像…好像回到阿娘的怀抱一样。

她真的太想娘亲了。

只要听话就可以得到一切吗?

可是她上辈子那么温顺,那么懂事,哪怕殿下拟封后旨意的那天夜里,她都没有吵闹,没有跟他发脾气。

她发着呆,什么情绪都自己咽,她手足无措地对他笑了一下,低下头不言不语,再也没吭过声。

没想到换来了他的愠怒,殿下的脸色那样冷,望着她的眼神那么陌生。

为什么她没有得来一个好下场呢,她不明白。

辽袖迷迷糊糊的,最难受的劲儿已经过去了,身子不断被扯着下坠。

喉咙干得厉害,眼睫颤抖,乌黑长发松散地铺在腰身,怎样努力都抬不起来。

视线像蒙上了层浓雾,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藕臂,毫无生气地瘫倒在地上。

一双手有力地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头发,目露疼惜。

是想碰又未触碰。

“袖袖……”

她朦朦胧胧睁眼,尚未看清,牵起嘴角,抱住他的腰身,紧紧不松开,欢喜地喊了一声。

“宋公子——”

这个人身子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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