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辽袖注意这道视线,恰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碰。

只是……在看到文凤真之后,她嘴角两个小梨涡顿时消失了,眼底光辉也一下子熄灭了。

她睫毛一顿,出神地唤了声“殿下。”

文凤真下了马车,一袭锦锻面圆领袍,玉带束勒,袖口处墨丝刻金。

收敛情绪的本事炉火纯青,深不可测,不动声色。

她那声殿下喊得疏离,他不介意。

他有的是法子让她喊得更隐秘些。

文凤真抬头,望了一眼宅子,微眯了眼,眼底生出冷色,腕珠抚快了几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思敏慧,观察力强,极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辽袖俯首行礼“见过淮王殿下。”

他进了宅子,淡淡一扫,逢鹊逢秋两个丫头过来伺候前后。

文凤真微微皱眉,抿直嘴唇,略有些不悦。

奶奶怎么也在这里,她身体不好,不能见风,一般不出门的。

二小姐一见着哥哥,略微诧异,随即像只青雀一样跑出来,笑道。

“哥哥怎么来了?”

文凤真挺直腰身,腕珠又快了一分,他不动声色地吐纳气息,分明绵缓漫长许多,像在极力抑制什么。

他眸中的疑惑之色转瞬即逝。

似乎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文凤真坐在堂上,环顾一周,给老祖宗见了礼。

目光最终落定在辽袖身上,捻弄着腕珠,一动不动盯着她,令人遍体生寒。

他忽然牵起嘴角,笑意不及眼底,冷浸浸的。

“辽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大晴天,辽袖被他一盯,像被钉子扎透似的,严寒风霜将人冻得瑟瑟发抖,齿根发冷,抵抗不住。

饶是如此,她还是抬头,忍着这股令人畏惧的寒意,绷着嗓音,努力一点点抬起下巴,嫣红的嘴唇,轻轻打着颤。

“殿下,我有东西要送您。”

“嗯。”

文凤真漫不经心地捻弄腕珠,愈来愈快。

当初她送他佛珠,是为了让他抑制戾气。

如今他却觉得,这股不耐烦压也压不下去。

他瞟了少女单薄萧瑟的身躯一眼,刻意收敛了压迫感“你说。”

冯祥从外头进来,顾不得抹汗,只想挽回局面。

他一张老脸挤出笑意,喉咙眼儿也是颤的,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心里暗骂进禄坏事。

他拼命给辽姐儿使眼色。

“辽姐儿,东西先别送,您给殿下施针的情谊,殿下都看在眼里,实话不瞒您,您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殿下为人随和大方,一定会满足您的心愿。”

冯祥像笑又像哭“辽姐儿是有福气的,您有什么想要的,您就说呀。”

老祖宗起了兴趣,将翡翠佛珠取下来盘在手里,笑呵呵道。

“原是如此,辽姐儿,我跟你说过,凤真不是不懂事的,他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你想要什么,尽可以大胆说一说。”

文至仪眉眼弯弯“是呀,哥哥本性不坏,你不必这么害怕的,哥哥有什么一定会给你。”

一旁的陆稚玉不由得握紧了扶椅。

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儿,话已至此,她真怕辽袖提出要进王府的事,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下不来台,恐怕会答应她。

不会,辽袖已经许了人家,应当不会是这件事。

文凤真抬指,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眼底的风雪送来透骨的寒意,冷澈异常。衣襟清晃,好似拢住了天光清辉,愈发衬得线条明净。

他吐字清淡,却让人明显感受到压顶的逼迫感,无形施压,或许是在逼她住口。

“辽姑娘,你要送我什么。”

空气绷成了弦,辽袖愈发忐忑不安。胸口隐隐作疼,脸上一闪而过的抗拒,她深呼吸一口,慢声说道。

“殿下……”

辽袖缓缓从怀里拿出那封请帖。

红底烫金,写了她与宋公子的名字。

四角被她握得皱巴巴,汗水濡湿了纸背。

从前每与文凤真玩牌,总是隐约瞧见要赢的希望,往往在他云淡风轻的笑意下,满盘皆输。

这回,她不能再输了!

辽袖抬头,嘴角抿得平直,额头冒了细密剔透的汗珠,瓷白的小脸渗出胭脂色,一对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对他扬起嘴角,嗓音轻轻的,吐字清晰。

“这是订亲请帖,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照拂!”

她柔软勾人的唇瓣,继续呵出甜热气息。

“在府里的时候,殿下送了我很多字画,首饰,送了我一只老鹰,请吕太医给我治病,吩咐小厨房给我做合胃口的菜,没有因为我娘的事对我苛待,我很感激殿下,一直以来叨扰您了。”

这句话就像在说殿下,你是个好人,可是——

一瞬间,门外头的冯祥如遭雷击,天旋地转,险些站不住,眼前一片漆黑雾气,几乎晕厥过去。

怎会如此……辽姐儿她看着娇娇弱弱的,怎么敢这样做。

她竟然将订亲请帖送给了殿下!

冯祥心底一片凄凉,看来进禄说的没错,辽姐儿一直都是要与宋公子订亲。

是他们误会了。

准确来说,是他自错聪明,一直撺掇殿下往错的路走

陆稚玉彻底松了口气,重重坐在椅子上,恢复了平静的面容,眼底闪过欣喜之色。

看来辽袖并不清楚,她本有可能成为淮王正妃。

辽袖下巴滑落一滴冷汗,接连不断,啪嗒啪嗒……

她咽了咽喉咙,格外清晰,却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胸腔一颗心砰砰跳得极快,喘息急促。

她激怒了文凤真,几乎竭尽了她的勇气。

出乎意料之外,暴怒并没有降临。

半晌,文凤真不言不语,极白的侧颜一点点沉静下来,一片沉默寂静中,极强的窒息感。

他凤眸底笼罩上一层更深的夜色,深湖无澜,唇角抿直。

整个人像雕塑一般静止不动,腕珠也停止了转动。

又过了很久,他眸光一转,手下的腕珠重新转动。

“喀哒喀哒……”

佛珠碰撞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揣测不出他在想什么,这次愈发急促,愈来愈快。

“原来如此。”

文凤真牵起嘴角,眸光一遍遍扫过厅堂众人的脸。

老祖宗关切的目光迎来。

原来奶奶也早就知道这件事,她筹备的婚事是为了辽袖与宋搬山。

文至仪紧张地攥紧了帕子,一动不敢动。

如今知道怕了,她也是知情的吧,帮着辽袖瞒着自己。

最终,文凤真的眸光落在宋搬山的脸上,他站得清直,这样理直气壮,仿佛跟她天造地设一对。

宋搬山静静一笑,虽然并不欢迎他,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温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