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云烟瞅着伞下那张恬静的面容吐出文绉绉的话语,表情却逐渐变得惊恐起来:“你这……不是气话吧?”
“?”
“我妈和我爸离婚前一天也是这么说话的,第二天大清早上直接把那糟老头子从房子里拖出来暴打了一顿,拿上行李就走了……结果我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回去看炉子,哗,那满地的血啊,洗都洗不干净……”
女孩在顾苡谦毫无波动的眼神中倏地想起了此行的正事,猛地止住了喋喋不休的话头,讪笑着挠了挠自己的短发,把人往门里引。
“那个,先生,你能不能当没听见,我……我就是话多了一点,别让我爹晓得我在外人面前把他的老底儿给漏了,不然他又要减我这个月的材料份额了……”
撑着伞的手没法做出双手合十求人的姿势,袁云烟只能慌张地在胸前摇晃着空闲着的那只手,白净的脸上眸光可怜的闪烁着。
眼前的女孩并不像个女孩,从头到脚,只有那张不作雕饰、五官清秀的脸能让人区分她的性别。她还年轻,脸庞尚还稚嫩,但那双手却粗粝沧桑,满是疤痕和粗茧。
她与她的父亲袁方铎一样,都是投身于火与铁的器修。
顾苡谦沉默地点点头,他没理由拒绝一个孩子恳切的请求。
“好耶!”袁云烟喜形于色,脚步都轻快起来。
活泼随性的女孩稍微安静了一阵,带着长发黑衣的访客越过方正朴素的一间间房屋。
顾苡谦从詹杨未傲那里听说过袁家“仙盟工厂”的名声,而映入眼前的景象也不负其名。外围的建筑群比起住房,更像是一幢幢厂房,随处可见灼目焰火与炽红的钢。
空气中只有叮叮当当不休不绝的锻击声响,却没有弥漫刺鼻的燃烧烟气。顾苡谦因此别过头多看了几眼在那些炉内跃动的橙黄火苗,隐隐有灵气缭绕不散。
那是地火,依傍于地势与人为的阵法,苟存在灵气枯涸世代的天地灵物。
难怪袁家会在这方及其偏僻的地界落脚,为的大概就是此处衰竭地脉中萌生的微弱火星。
“那是只有我们袁家里才有的火,很漂亮吧。”袁云烟顺着顾苡谦的目光看去,眼中似乎跃动着与火焰相似的光,笑得骄傲。
“听说是我曾祖那辈带着全族搬到这儿来的,从那之后,这火就没熄过,袁家打铁的声音也没断过。我从小就是听着外边这些声响睡觉的,小时候闲吵,但现在要是没了它们,在外边过夜的时候我还真睡不好了。”
袁云烟没盼着别人回答,只是带着满心满眼的欢欣,行走在这片孕育器物的土地上。看得出来她喜欢这里,也喜欢锻造。
冰灵根的顾苡谦身处在这片土地的火热之中,却也并不反感。耀目的火星在空中飞溅,让顾苡谦回想起一些往日的时光。
曲宁叼着根草梗躺在院子里,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宁奕一边对着自己的师侄骂骂咧咧,一边一锤一锤砸在被火焰灼红的释露剑上。年轻的顾苡谦手里握着师兄亲手编成的剑穗,略显不安地缩在曲宁身边,抬头望向自己损坏的佩剑,漂亮的火星在其上一次次绽放。
“诶,听说你是来找我爹帮人做本命法器的?”袁云烟闲不下嘴来,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找起了话题。
“没错。”顾苡谦面色如常地回答道,完全看不出他刚刚因为回忆而失神。
袁云烟那张絮絮叨叨的嘴就停不下来,说话的内容左歪右拐的,跳跃极了:“那你东西都带上了吧,核心材料啊、心头血啊什么的……话说回来,你要不要提前猜猜最后测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顾苡谦面对着烂漫欢脱的女孩,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淡漠神色。
“应该是剑。”
袁云烟对着这个答案不满地撇了撇嘴:“十个来做法器的,七个都说是剑,两个说枪,剩下一个说能用就行。真是的,一个两个连一点想象力都没有!都什么年代了,一想到法器还是刀啊剑啊首饰啊什么的,真没意思……”
“上周有个凤溪大学的学生订单送到我这里,单子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那什么武侠小说似的句子,那好家伙差点就把想要一把剑写在脸上了。结果你猜我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是啥?”
顾苡谦没有说话,只是捧场地摇了摇头。
袁云烟走着路突然一拍大腿,话还没说出口,先把自己乐得笑个不停:“噗嗤……哈哈哈哈哈哈,是一把弹弓。那玩意少说也是个远程武器呢,也许不帅但也不亏啊……反正那人过来取法器的时候,那脸挎得,噗哈哈哈,都能从山顶够到山脚去了。”
“不同人的法器形态因人而异,一切凭缘是吗?”
“嗯,还挺精辟的。”袁云烟晃晃指头,模仿着家里的长辈老神在在地念叨起来:“我爹告诉我……我们袁家干的是帮人与物牵线的行当。不能光让人挑物,只有彼此都对上眼,那才是最好的。”
在缺乏灵气的现代,人们对法器上那点微弱的灵性的看重似乎远胜过古代,顾苡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