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哭红的双眼望着曲宁的神色变化,紧张极了。曲宁察觉了他的不安,也不再多说,一把将人提溜起来,语气恢复了轻松,“先说我可不会收留泥团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洗干净!等你什么时候白白净净了,我们再继续商量。”
唐沐坠在曲宁身后亦步亦趋,看着他把男孩扒拉干净扔进了侧屋里早就备好的木桶里。贴着一张符箓的木桶保持着热气蒸腾,兴许是高温,又或是别的什么,泡在热水里的男孩通身红了起来。
曲宁点了点顾溟头顶,浅笑道:“乖乖在里面泡着,水里放了药材可以舒缓心神,你呢,就把自己搓得白白净净。我没回来之前不准出来,别浪费我的药,不然……不听话的小孩我可不敢留。”
唐沐左右看看——顾溟把半张脸埋在水里吐泡泡,曲宁转过身就敛去了笑容,沉着脸反手合上了房门。
他穿过墙面跟向了曲宁的方向。
尖利的破空声迎面而来,曲宁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只飞快抬手掐诀,数张符箓飞出封上了侧屋所有的门窗,而自己却硬生生地受下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击。
由真气凝成的长剑贯穿了他的大腿,剑势一停便化作一团灵光消散了,只留下道三指宽的伤口。而突兀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则举起带鞘的长剑击向他腿弯。
“跪下!”
带着怒意的声音附上了灵压,曲宁全然不做抵抗,顺从地跪在地上。
唐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最近的房柱后躲,跑到一半又想起来没有必要,干脆收了步子,思忖片刻席地而坐,深吸口气平复心态,继续默默地看着这些已然属于过去的景象。
骤然出现的陌生剑修一席白衣,宸宁之貌,端得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他攥着自己尚未出鞘的佩剑,缓步行至曲宁身前,丝毫不避讳地踏在了方才溅出的鲜血上。
那人冷笑道:“难得你如此乖巧。这次终于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了?”
曲宁脸侧覆上了一层因疼痛渗出的薄汗,屈膝跪着脊梁却依旧挺直,他不躲不闪地迎上对方冷硬的神情,不卑不亢:“师尊要罚我,我自然要受着。但若是论事,我认为我没错。”
“这才像你。”掌门怒极反笑,“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你硬要某天把自己撞死了,还连带着整个宗门陪你一起,才肯罢休是吗?!”
曲宁仰视着面前的人,坚持己见:“我接的宗门任务是要我铲除陵西山脉一片盘踞的魔修,前往探查时偶遇魔修屠戮村庄,我拔剑斩魔,何错之有?”
“你错在带了个人回来!!”
盛怒之下,手中长剑自动出鞘两寸,泄露出的浩然剑气笼罩了整片山头。掌门拂手收剑回鞘,斜眼瞰向面色发白的曲宁,冷声道:“你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小鬼是什么东西你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曲宁咧开发白的嘴,“难道我要把唯一幸存下来的一个孩子留在那里?留在尸山焦土上?留在他父母的未凉的尸骨旁?”
“你就该一剑斩了他。”掌门俯身逼视着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那里蛰伏的魔修为什么突然要屠村?为什么独独留下他一个活口?他们就是冲着他去的,换言之,他就是那个村子遭逢无妄之灾的根源。”
“紫瞳若琉璃,天魔似睚眦……”由古籍流传下来的词句被缓缓念出,掌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曲宁肩上,“这句话你应该从藏书阁读到过。说起来,按你这些年被罚抄书的次数,整栋楼应该都被你抄遍了。那地方你比谁都熟。”
“那孩子是天生的魔修。你既拔剑斩魔,那便应该斩他。”
曲宁恍若未闻,一如既往地倔强坚定,“他体质适合修魔,那又怎样?现下,他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孩子,没有修为,心智未开。他生来便是这样,这不是他的错,他也不必为了还未发生的事付出生命的代价。”
“还未发生……呵,好一个还未发生!真等他入魔道,残杀人命时,你要如何给那些无辜殒命的人交代?凭你,你担得起吗?”
“那我就守着他。”曲宁眼中有光,如星火跃动,“收他入门下,我来养他教他,教他为人,教他修道,他若自己守不好那条线,那便由我来当那条线。他日后某日若真的堕魔,那便由我拔剑斩他,再自戮谢罪。”
“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他走上错路。”
“你可想好了?”掌门稍有动容,持剑的手罕见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