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我们师兄弟几个,就算能寻到人,能否活下来都成问题。出头鸟自有别人去当,踏进了这趟浑水,还不知会死多少人。我便只想着如何能保咱们几个平安无事回去山门。大师兄,听我一句劝,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几日,切莫出头。”
青衣人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姿态,眼中却多了几分思虑。白衣人晃着手中珠钗,带着小公子越过他身边,走向鸳梧楼的大门,他也不再阻拦,黑沉的眼睛望着两位师弟的背影,片刻后慢慢地吐出口气,默默地跟了上去。
玥儿待阿霜鸟儿一样翩然下楼后,退回了自己房里。房内窗扉紧闭,三两个带着灵力波动的暖炉置于房中,使得屋内比之外面的寒雪天温暖甚多。她褪去披在身上的大袄,露出下面沾着点点血迹的鹅黄裙衫,对着坐于床上调息的人俯身跪下,“顾仙长,您身体现下如何了。”
坐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竟是一双极为罕见的紫瞳,他轻轻擦去唇角溢出的点点血色,轻声道:“不必再称我仙长,我早已堕入魔道,配不得你这声称呼,直呼我名即可。”
“顾……公子,您当年的救命之恩玥儿一直牢记于心,实在是不敢逾越。”
玥儿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及顾苡谦身上残破染血的衣衫,眼中流露出些许涩意,“当年两位仙长救下玥儿和父母弟妹,还劳烦二位为玥儿压制寒毒,形同再造之恩。两位仙长的风姿超然,这十几年来玥儿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为何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
玥儿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敢问,另一位曲仙长可还安好?”
“师兄啊。”顾苡谦的手在身侧的长剑上轻轻拂过,神色泛空,声音如那将断未断的游丝,“师兄走了。”
“走……了?”
顾苡谦垂眸看着剑,那剑似乎察觉了主人心意,乖乖地出鞘几寸,露出剑铭,“释露”二字刻于形似冰的剑身上,望着那熟悉的字迹,顾苡谦的嘴角勾起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仙逝了,神形俱灭,尸骨也没能留下。”
玥儿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时理应说两句宽慰的漂亮话,可那些字句仿若卡在了咽喉,她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口来。顾苡谦也不在意,收剑回鞘,好似无事发生,轻声问道:“师兄当年送你压制寒毒的发钗去哪儿了。”
听到问话的玥儿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向来悦耳的嗓音此时倒有些干涩,“玥儿的寒毒早已深入肺腑,当年曲仙长便说只能保我十数载无虞,现下玥儿知道自己已无几日好活了,便转手送给了一位小妹。”
想到阿霜灿烂的笑,玥儿的脸上浮出苦涩的笑意,“她娘胎里就伤了根子,又是极阴的根骨,很是畏寒,比起我也不遑多让。想来曲仙长所赠的这珠钗到了她手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顾苡谦抬眼看她,“你也是果决。”
“只是我擅自将它转让,还望顾公子莫要怪罪才是。”
“死物而已,既已赠与你,你自己做主便是。”顾苡谦拿剑起身,只不过稍稍运功,就又吐出一口瘀血,后背中了一掌的地方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触上了烙铁,甚至体内的真气运转都滞涩了片刻。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身形一晃扶住桌角才没跌下去,沉声道,“好一个所谓的正派名门,都能使出这样恶毒的法门,烂到了根子里,哪来的脸给自己贴金!”
“顾公子!”玥儿被吓了一跳,也不管顾苡谦浑身是血,赶忙扶住了他。
顾苡谦轻轻推开玥儿扶他的手,摇摇头,“劳烦你收留我这些个时辰。该是时候走了,后有追兵,再留在这里难免会连累楼里的姑娘们。你把这些染血的东西都堆在一起,一齐处理后我便离开。”
“公子……”玥儿的眼角又红了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褪掉自己沾上血迹的外衫,又忙忙碌碌地将屋内其他染上血迹的物品置于一处。顾苡谦合眼拼命运转凝涩的真气,咽下涌到喉头的鲜血,掐出法诀,莹蓝的火焰无声地绽开,只消片刻便将那些染血的器物卷了个干净。
“告辞。”顾苡谦行至窗前,抬手轻推窗棂,踏空而上,眨眼间便消失了,只余下几缕寒彻的风和一句若有若无的,“幸遇故人,珍重……”
鸳梧楼中举着酒杯的白衣人笑容稍滞,趁着抬首饮酒的片刻,不动声色地望向自家大师兄,看见青衣人微微颔首,“确有灵力的波动,瞬间走远了。”
白衣人脸色微微泛白,视线扫过楼内遍布的以灵石催动的暖炉,又看向红得像是个番茄的自家小师弟,露出个劫后余生般的笑容,“这算是中头奖了吧。我们没查觉到那魔修藏匿于此,他也没注意到我们,捡回条贱命。”
他碾掉手中的细碎的玉屑,余光瞟见大师兄也捏碎了师门发放的玉牌,长吁口气,举起桌上的酒壶,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笑着说,“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要喝酒呢就喝个尽兴,小爷我先干为敬,今儿大家都不醉不归!”
顾苡谦脚下于空中轻点,悄无声息地掠出衍霞街,越过城界,身形一顿,在城外不远处的一条废弃官道上止住了脚步。释露剑无声地出鞘,隐于阴影处灵光流转,莹紫的双眼直视着那个挡在面前的人,“来得还真快,看来你们往城里派了不少眼线。”
来者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穿着极为普通的布衣,站在路中央中就像个普通的老人,手中一柄乌黑的烟杆,摇着头叹惋:“天妒英才啊,顾公子曾是第一剑门的首徒,谁曾想到竟然入了魔,反过来屠戮过去的仙门同胞。”
“同胞?”他扬起眉,嗤笑出声,“当初三百仙门为了一株灵草追杀我和我师兄的时候,怎么没人记得同胞二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只要我还活着,三十年前参与过的宗门世家……一个都跑不了!”
“而你,区区一个元婴前期就敢挡我的路,所谓的正道名门果然是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