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这样,她顶多也只是个颇有后院手段的女人而已。往后种种,根本怨不得她。然而,赵氏势颓后,她就重新将目光放在楚氏身上,并对楚氏主母之位势在必得。”
“在那个男人的默许下,她联合当时还是妾的戾太子生母,害死我母亲和兄长。”
“她以为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妨碍她成为新朝的皇后了……只可惜,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纵然有万千手段,也不敌狺狺之犬。”
白扶苏微微一笑,点尘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快意,“呵,那可真是适合她的下场……”
渠月顿觉毛骨悚然。
鸡皮疙瘩不受控制爬满脊背。
当时他才多大呢?
怎么算,都只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吧?
她倒不是同情张云薇的下场,只是很担心白扶苏的精神状态,有点担心他冷不丁犯病,到时候轮到自己可就不妙了。
毕竟,怎么想,犬刑都不是个很好的死法。
京中赵氏余党被悉数挖出处置的同时,北境的异动也终于落下帷幕。
在章屠与张渠明的前后加急下,北方十八部的联合一触即溃,就连千里之外的王庭,都被不知道出现在那里的八百骑兵攻陷,生擒驻守王庭的王母,阏氏及王子等三十二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七十二人。
一举打消了北疆异族的嚣张气焰。
就在他们准备满载而归之际,分队长张守心挥退同僚,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转入迷宫般的巷道。
在巷道深处,披着深色长袍的男人缓缓拉下罩衣,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二师叔!!”
张守心高兴极了,他没有丝毫顾虑,更没有怀疑他怎么会在这里,翻身下马,憧憬敬仰之情一如往昔,“当时引导我们迷路,不小心闯入漠南流沙区的时候,是二师叔你给信,引导我们走出来的吧?”
赵义看着他喜形于色的脸,无奈叹了口气:“……我原是不想你发现的。”
“我知道!二师叔特意变了字迹,只是,我对二师叔的字迹太过熟悉,才能认出来而已!二师叔,我们一起回去吧,要是小师叔知道你在这里危险的地方,她肯定会担心!”
言辞亲密,感情真挚,仿佛不是身处异族王庭,而是在风平浪静的上清观。
赵义眼神动了动,试图婉拒,却没扭过张守心热情的邀约。
因为有过命的交情,即使张守心中途带来一个陌生人,他们也没有丝毫怀疑,反而将他当做自己同僚一样对待。
这晚,一行人夜宿沙漠。
吃饱喝足后,赵义却有些睡不着。
当他起来散心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巡夜回来的张守心,不由有些震惊:“守心还这么小,也要守夜吗?”
张守心骄傲挺起胸膛:“我比大家都年轻,精气神更充足,恢复得也更快,当然要守夜。”
他得意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同僚们就跟他勾肩搭背笑闹起来。
最后,张守心陪着赵义在漫漫黄沙中排遣愁绪。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分别之后的事,偶尔,也会聊起渠月的事,只要一说起渠月已经成亲,赵义就沉默下来,似在悲伤。
张守心安静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广袤的荒漠反射着莹莹月色,仿佛行走在晶莹的水面。
悠长的夜风,吹拂着黄沙地,隐隐可以听见砂石行走的声音。
沉默良久,张守心出声问:“二师叔,咱们回去后,你会去看望小师叔吗?”
“会罢。”
“那……你会带她走吗?”
张守心低着头,双拳微微攥紧,“虽然小师叔已经成亲了,但我知道,她一直喜欢的人,只有二师叔你。”
“……我知道。”
赵义仰头眺望天空皎月,微微出神。
虽然被白扶苏逼入绝境,但他还并没有输。
从京中最后传来的讯息,赵义已然清楚,白扶苏到底是入了瓮。
就像那些甘心跪伏母亲脚下,做她裙下之臣的男人们一样,白扶苏也迷恋上了驯服别人女人的感绝。
甚至为了她,就连包庇赵氏的王家,都舍不得株连到底。
赵义压制着上扬的唇角,脸上摆出落寞的神情。
正得意着,他又想起渠月曾经给他写过的封封情意缠绵的信笺,上面,她曾不止一次提到过,想要跟他结为道侣,想要跟他儿女双全。
如今,结为道侣已然不现实,但,让她儿女双全,却还能实现。
念及此,赵义脸上重新浮出一丝舒心的笑。
同时,也不由暗暗感慨,上清观不愧是母亲的龙兴之地,纵然母亲已经死去,却也依旧在庇佑着他。
渠月在帮他,就连原本就该死去的张守心,也在帮他!
张守心一行人因为迷失方向,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来自京中的消息,自然,也就不知道京中风起云涌的事实。
只要合理利用他,再次跟渠月沟通消息,就能重新置之死地而后生。
——瞧啊,天都在帮他!
赵义再也压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已经迫切想让白扶苏也尝尝,失去一切的痛苦。
电光石火间!
利刃出袖,裂空而来。
“噗呲——”
伴随着利刃入肉的撕裂声,赵义只觉心口一凉,眼前明亮的皎月,瞬间黯淡下来,仿佛坠入水中,濛濛月色再也看不真切。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带她走?”阴鸷冷漠的声音自赵义身后缓缓响起。
“……守、守心?”
赵义视野模糊。
他茫然低下头,只见闪着寒光的短刀已经破胸而出,殷红的血汇集刀刃,啪嗒啪嗒往下流。
“说到底,不过是你从未真的喜欢过我小师叔而已。”
“你是在利用她。”
“你一直以来的都在利用她,算计她,甚至,还想利用我去伤害她……二师叔,你背叛了我们的同门情谊,也作践了我小师叔的真挚感情。”
张守心如是说着,狠辣转动手中短刀,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将他的心脏内腑绞碎,即使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我给过你机会,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你嘴里也依旧没有一句真话。”
“甚至,你还想破坏我小师叔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将她再次卷入你跟白扶苏的对弈中……不可饶恕!”
“绝对不可饶恕!!”
在张守心早早死去的时候,他这位二师叔回去过谷里。
然而,他的到来,却只带给渠月噩梦一般的经历。
在章屠将军受命带渠月入京之前,赵义在发现小师叔保留了所有信件后,特意避开所有人,来到了谷里,无视小师叔的拒绝,强迫跟她纠缠到天明。
甚至,还可恨地让她狼狈的姿态,毫不遮挡地出现在章屠眼前。
“求你……不要告诉我大师兄!”
“是我棋差一着,一切都是我活该,你不要再问了……”
即使自己被狠狠羞辱一番,可她最担心的,仍然是张渠明,生怕他会别牵连到那份恩怨里。
而最后,他小师叔也确实做到了。
张守心也终于明白,小师叔嘴里“我会让他们不得好死”的“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梦里,他无能为力;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然明白,但凡二师叔对小师叔有一丝不忍和真心,他就不会将小师叔困在谷里,更不会对小师叔成亲之事毫不在意。
甚至,只要他还活着,就势必会给小师叔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所以——
绝对不允许再他活着见到小师叔!
“你让我小师叔不敢信人,不敢再爱人,甚至,就连一丝好感都不敢对外表露,生怕自己给他人带来灾祸。”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你却让她过得那么苦。”
“二师叔,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如今……也到了你该偿还的时候。”
天地倒悬,视线反转。
奔涌而出血水溅了一地。
这是赵义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京里。
光是处理沈王两家,挖出各地隐藏的桩子,就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到事情渐渐有消停下来的趋势时,年都不知不觉过去很久了。
之后,接连飘了好几场冬雪。
洁白的积雪覆盖天地,遥遥望去,天地共色,是很美的景致。
然而,却让房脊树梢的鸟雀失去了觅食的地方,以至于很轻易就能被渠月简陋的陷阱抓一筐。
渠月在这里玩得乐不思蜀,白扶苏数次提议回定王府,她都拒绝了。
这天,缠绵几日的大雪再次放晴,冷琉璃般的日色照在身上,冷冷清清,一点也不热乎。
渠月坐在台阶上,果断将手插入大黑温暖的腹部,让它给自己暖暖。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又有拜帖投入别院。
钱左的表情很奇怪,这让渠月隐隐有些好奇,接过来一看:唷,又是熟人。
——王家母子。
而他们的目的更是简单,想要她去求求情。
曾经的王家主母毫无形象地在渠月面前悲泣:“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牵连无辜的孩子啊。罪妇知道,王妃殿下您受苦良多,可如今,您已经嫁给定安王,成为启朝金尊玉贵的王妃殿下,无人敢小瞧您。”
“而若薇,虽然她不是罪妇亲生,可她也在罪妇失去亲女后,给了罪妇慰藉,让我的日子不至于太过难捱……还望、还望王妃殿下,看在若薇带您尽孝的份上,饶恕她吧!”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渠月微怔,下意识望向王忞。
王忞避开她的目光,恭敬躬身伏地行大礼:“若薇她……并非是不懂事的女孩子。那时候,是罪民与母亲的谈话,不小心被她听到,她才会因为担忧和嫉妒犯下大错。”
“她并非是真的想要夺取您的一切,她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一无所有,害怕自己会受灾殒命……”
“求您,饶恕她这次吧。”
“罪民和母亲会带她归家,从此以后,与青灯古佛常伴一生,替您祈福。”
渠月怔愣原地。
他们知道她是谁,却一直没有救她的意思,只是让李叔一家从旁照拂,她曾以为,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虽然不甘、不愿、不忿,却也无法怨恨。
可如今,这又算什么呢?
亲女不去救,反而为了养女不顾一切……
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在无视她的死活后,竟然为了跟自己毫无血缘的罪人之女,哭求到她面前,让她宽宏大量,让她理解养女的心情,让她不要跟养女计较……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这一定是梦吧?”
这样想着,渠月缓缓站起身。
不然,这世上怎么会如此荒谬的事情?
她想要离开。
不想再在这个梦里多呆一秒。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越过跪在跟前的王氏母子,强烈的眩晕感就冲上大脑,她只觉眼前一黑,强烈的窒息涌上心头,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昏了过去。
“王妃殿下——”
惊恐的呼唤四起。
等渠月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定安王府。
她愣了一下,旋即望向身侧的白扶苏,轻声道:“如果没有查明,我将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她王若薇就要得到什么下场!”
“好。”
“你不要对她手下留情。”
“好。”
“不不不。”
渠月很快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你留情也好,不留情也罢,都跟我没关系。毕竟,她也曾跟你春风一度,甚至,还差点成为你孩子的母亲,你会怜惜她也是很正常——这种事,我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开,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