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晦恨

云鹤几归 林月榆

没想到鬼王大人了然得如此清楚,云珞回答道:“对,确是这样的。”

鬼王大人接着说道:“百姓所中毒术非鬼道术,我亦不知何名,但摄魂取灵的手法,乃魔之道。”

云珞悚然一惊,她虽早有百姓被夺走魂息的猜测,但万万料不到这竟与魔域扯上关联,若果真是这样,将会成为莫大的麻烦。

她的一形一态皆览在鬼王大人目中,鬼王大人见她色变的同时,垂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缥碧色长锦囊,他给到云珞面前,云珞就抬手拿住了。

鬼王大人道:“姐姐将此物带回祁都,城中黎民无论是否显状于形的,通通都给他们分去一丸令其服下,则可病消复健,永不再犯。”

听完鬼王大人的话,云珞又添了一只手去捧着那只锦囊,无比珍重地视了一小会儿,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一人一丸的话,这些够全部百姓都有的吗?”

鬼王大人笑了笑,道:“姐姐不必担忧,这是乾坤囊,东西只管往里取,不会尽的。”

云珞便妥帖地把锦囊收了起来,踌躇着要怎么向鬼王大人致谢,但苦想了半天,最后说的也还是那几个没有新意的字:“多谢你。”

鬼王大人的眼眸黑得岑寂,无波也无动,淡淡回应道:“姐姐无需言谢。”说完他仰眸望了次天,又道:“离天明尚有些时候,姐姐有兴再同走一段路吗?”

云珞笑应道:“当然。”

“在无妄境中蝠蛟兽以祭灭之法欲使所有人同归于尽时,姐姐见彼自爆形状,不害怕么?为何还翻身上去挡住身下人?”鬼王大人问。

第一个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居然是鬼王大人,云珞不禁感到世事幻妙,她笑了笑道:“肯定是怕的,我有许多……害怕会再见不到的人,也怕死。只是那个时候,我看到我身边的人,我至亲的人已经在我身边了,我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鬼王大人也轻笑了笑,说:“即使面对的是饕餮猛兽,都想拿微末之力去庇护亲爱之人,这样的人,我也遇见过。”

云珞垂了垂首。

将醒不醒时云珞听见蝉鸣,沿路果然觅到了几只扒在树皮上的知了,定眸细探,可以看见他们微微起伏着的腹翅。

入了桂月,天气炎热依旧,暑闷不散,白天夜里都是不好受的,而行在鬼王大人一侧,不仅丝毫感受不到暑气,甚至时不时的觉得寒凉。往往在这个时候,云珞才能深切地感知到,鬼王大人与他们,确实是不同了的。

静静地行走了一段,云珞其实有些问题想要问他,但鬼王大人不发声,她也犹疑该不该问。

而她这么夷由不决时,就听见鬼王大人说:“姐姐没什么想问我、或与我言说的么?”

云珞被看穿心思,讪讪一笑道:“有的。”

鬼王大人便道:“有什么话,姐姐尽管说就是了。”末了,他补上一句:“不必拘我是何者身份。”

想来鬼王大人肯费时与她走这段路,该或是还有什么想听想问的,云珞便直言了:“我在落入无妄境之前,曾于不明缘理的状态下再次被封住了灵力,我只在鬼宗里有过同种经遇,且封制人内力的方式仿佛是相同的。我想知道,鬼王大人用在鬼宗的技巧,教过旁人吗?”

鬼王大人的眸光有过一瞬的森凉,道:“我不可能会教人什么法术,但鬼宗里的一些法门,的确被人偷去了。姐姐猜的不错,制造这次闹疫、以魔诀吸人精魂、和令姐姐陷入痛情海的始作俑者,就是鬼宗的叛徒——伊血祭。”

云珞讶然道:“他叛出鬼宗了??”

鬼王大人冷道:“宵小奸佞,上一次他在中鬼界意图不轨私自对姐姐动手时,我便就派了人去捕他,他知我不会放过他,在那之前就已逃出了鬼宗。他盗走我诸多法器,其中有一样避形珠,是我自己钻造所出,却反变来制住了我。只要他怀避形珠在身一日,便可躲过我的查索一日,以是我虽知他一直藏身登祁境内作怪,却还未追到他的踪迹。”

云珞稍经忖量过后,道:“他与另一人曾复施无妄咒来到痛情海上,我们同蝠蛟兽缠斗时他二人是在的,但蝠蛟兽自毁后,就不知后来种种如何演变了。”

途遇一横断的灌枝,斜打在了云珞的前路,云珞刚提了提裙摆准备从断枝上跨过,忽然听旁侧的鬼王大人出言道:“姐姐,走这边来罢。”

云珞抬眸一看,发现鬼王大人指的是他身前的道路,他已驻了步,竟还是让云珞先过。

他是统领鬼界乃至整个邪域的尊主,前面所做许多已是异常地抬举自己了,而此刻之言更是让云珞深感受宠若惊,并不敢真的行动。正欲谢辞时,又听他轻缓笑了一声,道:“怎么,姐姐是觉得我身前这道走不得么?”

云珞道:“当然不是,是……”

鬼王大人道:“既不是,姐姐便走吧。”

云珞只好连忙地行了过去,给鬼王大人让出道来。

鬼王大人随后,绕过那断枝,仍行在云珞一侧,神态自若,似乎并不认为此举有什么,只继续说道:“姐姐所见进入无妄境的另一人,是今赤煞堂的堂主。伊血祭叛鬼宗后投靠到赤煞堂旗下,不知以何法短短时间勾结上了其主事,伙同来到祁都。”

云珞略讶,又道:“你是在无妄境外一齐见到的他吗?”

鬼王大人颔首道:“他们事先投法使蝠蛟兽入魔,但魔化的蝠蛟兽爆破时力量之强,远超过二人的预料,于是彼人同样被炸伤,晕在了你们不远的地方。”

分析鬼王大人的前后话,云珞不由皱了下眉,转首望他道:“那伊血祭……”,应云珞疑测,鬼王大人解释道:“进入无妄境的不过是他易形后的一个化身,伊血祭险诈,压根没有真正入到痛情海,所以无论无妄境中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及他的本体。”

简直刁滑至极。伊血祭本人根本没有进入无妄境,是以没有被炸伤,也没有被鬼王大人捕到,他见事发,一定又更加严慎地躲到了别处去。祁都以下是登州,而登州再临便是泽都,泽都是楚国的中重,必不能叫伊血祭搅至泽都。

云珞愁心作思量时,猛又忆起他们是从无妄境中掉出的,并不一定落回了祁都,再抬眼一看周遭景事,不禁心紧了紧,望向鬼王大人询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鬼王答:“邕州。”

“邕州?”云珞复念邕州的声线无形提高了几分,片刻之后,又低眸下来道:“也好,也幸未至太远。”

鬼王回转过头视垂下眸的云珞,他望云珞神情,倏然问道:“姐姐会去与赤戮魔一战么?”

云珞不料鬼王大人会突然说到这个,愣了一愣后,方答道:“我会的。”

鬼王大人道:“姐姐打不过他的。”

云珞道:“即使背水一战,我也会去的。”

她的话像是没怎么深思,自然而然说出的,鬼王听后缄默片晌,又像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姐姐丹心明净,来日真碰上赤戮魔时,便就要顾自当心了。”

云珞直觉他的话中还有别意,但凝想了须臾,暂时还不能解出,就换了其它问道:“他是魔族掌领,你是鬼界统尊,你们认识吗?”

鬼王大人笑语道:“莫说认识,我们倒是连面都没见过一回。”

云珞奇道:“你们两族之间……互一点都不来往的么?”

鬼王大人道:“前人来不来往我不知,不过鬼界统到我手里后,我既不在心他魔界做什么,鬼域要行各种他又管不着,则没了联络的意趣。我么,姐姐知道的,我只想各处去玩玩罢了。”

这话的真实性就很难考了,而云珞也没有想去探听两族关系的意思,就不再下问,也不再深思。

继这般往前行了行,鬼王大人停步转身问道:“姐姐渴否?”

云珞随他停步,略作斟酌后道:“还好,不算很渴。”

鬼王大人却不知缘何笑了起来,笑完道:“姐姐,我很可怕吗?”

他的问题不轻松,但幸好这时间他的眼睛里也有了二三分笑意,只是此中瞳光又太过渊邃莫测,教人不敢直视。云珞微微赧颜,道:“没有。”

鬼王大人仍带了上扬的笑音,道:“没有,那因何我只问了姐姐渴不渴,姐姐却答的这般畏怯又拘谨?”

云珞找不到辩解语,笑歉说道:“是我不好。”

鬼王大人不置可否,回身单手一抬,就在两人身前凭空变出了一榭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