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素来提倡节俭,吾等自当以皇后娘娘为榜样,俭省着些。”令嫔不卑不吭,眉梢眼尾均是笑意。她向来最恨别人拿她的出身说事,但是两三年来这样的话也听了不少,早就惯了,况且英雄不问出身,他日未必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令嫔话音刚落,就听到扫琴通传道:“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依礼请安。
“各位妹妹请起,多日未见,妹妹们风姿依旧。这几日本宫见菊花开的正好,便想着邀请大家来一同赏玩。”富察皇后言笑晏晏道。
这几日,七阿哥身子好多了,她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因着怀胎、生产,照顾七阿哥,这大半年来她未尽到中宫之责,如今大好,便邀请众人一是赏花,二也是告诉众人从今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可以来长春宫觐见请安了。
“元稹诗曰: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今儿本宫也风雅一回,另命人做了三色菊花糕点,大家尝尝看。”富察皇后抬手示意燕儿上糕点。
“皇后娘娘宫里的糕点自然是不错的,嫔妾们好口福。”舒嫔轻言浅笑,率先捡了块菊花糕放到了嘴里。
这三样糕点均是以菊花烹饪,闻着还有淡淡的味儿,令人食指大动。苏梨末也捡了块放到嘴里,别说,还挺别致的,回头她也研究研究去。
“元稹这首词好是好,但是未免凄凉,臣妾倒是喜欢那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嘉妃右手拈花,灿然笑道。
闻言,众妃嫔心内一抖,嘉妃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皇后也一时语塞。只是本就是以花论花,也不好说什么。
“过刚易折,恐不是长久之计。到时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可就不好了。臣妾倒是喜欢菊花的泰然和与世无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苏梨末笑吟吟道,面若银盆,眼如水杏。这题她会,小学参加诗词大赛至少背了三四百首。
看苏梨末接过话柄打圆场,富察皇后眸光瞬间柔和了不少。
苏梨末勾了勾唇。她生产后富察皇后悄悄让扫琴送来了纤润的膏子,她虽然没用,但是这份情谊她记得。
“你……”嘉妃怒目而视,正欲发作,听到太监通传,“皇上驾到”,只能偃旗息鼓。
“陶渊明的诗,”乾隆正要踏进长春宫,听到苏梨末的话开口说道,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富察皇后身边,“皇后开赏花宴怎么不邀请朕?若不是来长春宫看你,岂不是要错过这良辰美景。”
“早知道皇上要来赏花,臣妾就让内务府再多搬来一些。”富察皇后回握乾隆的手,伉俪情深。
这一幕着实刺眼,嘉妃眸光闪烁,转到别处看花。这些年,无论皇上再怎么宠她,但是只要有富察皇后在的场合,其他所有妃嫔都沦为陪衬,她也不例外。少年情谊,当真就这般坚不可摧?这么多年无论她想尽何种办法,依旧改变不了。不过她改变不了,其他人也改变不了,比如狐媚子令嫔,还有从前得宠薨了的慧贵妃高氏。
乾隆一来,这赏花宴才真正变成了赏花宴,妃嫔们三五结伴赏花说话。
苏梨末对赏花不是很感兴趣,菊花做的糕点倒是颇和她的脾胃。还别说,后宫的糕点真的挺精细的,而且都是纯天然无加工,可比现代的糕点强多了,不多她前些日子也研究过,当真是不好做,手上没几年的个功夫也做不出来。
今儿皇后娘娘这些糕点,其中一盘不见任何花瓣,但是就连糕点的碎渣子里都是菊花淡淡的香味儿,闻着好闻,吃到嘴里也香甜无比,不知不觉,她一连吃了三块。
乾隆同富察皇后坐在廊下,说了会子话,不经意扭头,就看到几米开外的苏梨末,一块,一块,又一块,糕点吃个没完。中秋家宴上,旁人都在愉快的聊天,偏她嘴馋,每一道才都尝了,有几道甚至光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皇帝苛待后宫妃嫔,不给吃喝,这个女人可是一天吃四顿,还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当真是……
乾隆眉头微皱。
富察皇后顺着乾隆的目光看去,握着乾隆的手紧了紧,“纯贵妃妹妹好容易才养了回来,能吃是福,臣妾看她颇为喜欢这些糕点,等会让宫人送一些给她。”
“你就惯着她吧,她这些日子越来越不懂规矩,没个体统。”乾隆略嫌弃的说道。
“她生景顺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且由着她罢,也不算太出格。况且景顺颇得皇额娘喜爱,连带对纯贵妃也受了好些恩裳,皇额娘都还没说什么不是。”富察皇后笑着摇摇头,让乾隆不要过多苛责,“都是为人母的,生儿育女的辛苦,臣妾感同身受。”
闻言,乾隆紧紧握住了富察皇后的手,目光不再停留在苏梨末身上,又同富察皇后说起了七阿哥这些日子白了胖了,个头也见长了。
又赏了会花,富察皇后让宫女打包了三碟子糕点送到景仁宫,又赏赐了新制的绒花发饰给各位妃嫔。
当着皇上的面儿,且又是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旁人纷纷谢恩,嘉妃也不得不欢喜的收了,回去就让宫女束之高阁,眼不见心不烦。
“皇后素来节俭,颇合朕意,省俭下来的钱攒攒也能送去前线劳军,你们若是不能好好伺候替皇后分忧,反而叫皇后生了半分苦恼,也别怪朕不顾念情分。”乾隆握着富察皇后的手看着一众妃嫔肃声说道,笑意未达眼底。
众妃嫔闻声纷纷表示以皇后为榜样,如此云云。
富察皇后叫散后,众妃嫔一一离开长春宫。
低位份的宫嫔,得了皇后的赏赐又见着了皇上的面儿,无一不欢喜。皇上每个月进后宫的次数有限,低位妃嫔,特别是不受宠的低位妃嫔,每年所见的遭数实在寥寥。俗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没准就被记住了不是。
其他一宫主位都还好,唯独嘉妃,她刚讥讽令嫔头上的绒花发饰,临了皇后就每人送了一支,皇上还帮着皇后说话,真是扫兴,小性子上来了,盛气凌人摆驾回宫。
“没想到纯贵妃娘娘也喜欢陶渊明的诗。”舒嫔走上前两步,行了礼之后说道。
“称不上特别喜欢,只是这两句很合胃口。”苏梨末笑笑道。
“天色尚早,如果娘娘不嫌,可否去娘娘宫中讨盏茶吃,对弈一局?”舒嫔莞尔道。
“本宫不善对弈,倒是可以一同打两局马吊。”苏梨末道,可千万别找她对弈,围棋她不懂,麻将她倒是擅长。
“四缺二,嫔妾叫上陈贵人和令嫔,娘娘看如何?”舒嫔建议道。
“好呀。”苏梨末内心雀跃,终于过上了后宫妃嫔无心争宠,凑一起吃瓜子打麻将的好日子咩?咩……只是陈贵人……
舒嫔让贴身的宫女去请陈贵人和令嫔,自己则跟着苏梨末先往景仁宫。
到了正殿,苏梨末打发冬雪去准备茶点,冰沁蜜瓜两碟,绿豆百合羹四盏,备了四样干果,另把刚才从长春宫带回来的三碟子菊花糕点装盘待客。
筹备好这些,陈贵人和令嫔先后而来。
“娘娘好巧的心思,以明纱糊窗,屋内亮亮堂堂的,看着心里也敞亮。”令嫔人美嘴甜,声音婉转如黄鹂。
明纱常见,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做成衣衫穿上身,如苏梨末这般糊窗的还真不多见。虽说正殿糊窗所费不算多,但是两匹也不是个小数目。
“库房里还有一些,妹妹不嫌的话,带两匹走回去好糊窗。”苏梨末笑着说道,示意霜降去准备。她最不喜欢屋内暗沉,因此之前试了多种材料,唯独这明纱糊窗又透光又结实牢靠,比纸或者寻常糊窗的纱都好。
舒嫔令嫔还好,陈贵人位份低又不受待见,这些年压根连明纱都没见到过,这样的东西上面不赏赐,份例里是没有的。
“如此就多谢纯贵妃姐姐了。”令嫔说着坐下来搓牌。
呼啦啦,麻将很快开局了。陈贵人话不多,舒嫔也温婉少话,苏梨末一门心思都在牌局上,因此令嫔也并未多话,一心的打牌。
陈贵人率先停牌,苏梨末看了看桌面打出去的牌,再看了看估摸着陈贵人应该和自己糊的都是筒子牌,因此出牌上特别留意,“贰万。”
“三筒。”令嫔出牌。
“糊了。”
“糊了。”
苏梨末几乎是和陈贵人同时叫糊,对看一眼,忍俊不禁。
“哎呀,嫔妾就说这张牌打出去没准要完,果然,上下两家都糊。嫔妾这手气,看来这钱袋子里的钱今儿要尽数出去了。”令嫔说着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钱袋子,数了两把分别放在了陈贵人和苏梨末跟前。
“再来再来,嫔妾就不信这个邪。”令嫔推牌搓牌。
半晌过去,令嫔输的最多,陈贵人赢了一些,舒嫔不输不赢,苏梨末赢的最多,而且大多是令嫔喂的牌。
打完牌,洗把手吃了些瓜果和糕点,众人才散了。
苏梨末赠给令嫔和舒嫔每人两匹明纱,并未给陈贵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苏梨末坐在锦榻上看着案几上的银钱,勾了勾唇。
霜降带两个小宫女快速收拾好,复又端了盏菊花茶进来,“令嫔娘娘这手气,奴婢竟不知道是太好了,还是太不好。”
“你也看出来了。”苏梨末接过菊花茶喝了两口。嗑瓜子嗑的嘴巴干渴,正想润润。
“有两次令嫔娘娘眼见着要赢了,愣是不叫赢,继续往下打给娘娘喂了牌。”霜降心细,伺候在侧耳聪目明。
“莫非令嫔娘娘这是有意和咱们贵妃娘娘凑近乎?要不然一次说得过去,三次四次都是这样说不是故意的,奴婢都不信。”冬雪抓了一把香料放在香炉里撩了撩气息说道。
“打马吊而已,且看看,不着急下定论。”苏梨末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天色也不早了,传晚膳吧。”
“哎,中午御膳房的小邓子跟奴婢说晚上特地给娘娘做一道珍珠鱼,说是孝敬娘娘的。奴婢这就去去传膳。”冬雪掌灯带了个小宫女去取膳食。
“御膳房的人倒是乖觉。”苏梨末笑笑。
“可不是,这些人最会拜高踩低,察言观色,这是看娘娘这些日子起了势,上赶着巴结。”霜降坐在脚踏上帮苏梨末捏腿。
“对了,等会把那匹萱草色的素缎悄悄送去春熙宫东配殿给陈贵人,本宫看她今儿的宫装下缘磨破了边角。前些日子给她那灰色素缎只有合宫觐见的日子她才会穿,平日里大多穿这件半新不旧,只是也忒旧了。外出都这样,在自己殿里还不知道要如何俭省。”苏梨末暗自叹了口气。这陈贵人当真是心性坚韧,又隐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娘娘也是良善,时时替陈贵人打典着,不过这陈贵人也着实让人敬重。今儿其他两位娘娘得了明纱,她面上无半点情绪,还好言好语的同大家说笑,这般涵养,奴婢瞧着都佩服,不怪娘娘对她另眼相看。等会儿冬雪传膳回来,奴婢亲自去送。”霜降面容沉静,手上捏腿的力度十分巧。
苏梨末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好歹有六十二两,时常还觉得不宽裕,该省俭的地方且省着点,每一两都用在刀刃上,何况这陈贵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只得四两,她每个月打赏御膳房的钱都不止这个数目。
不多会儿,冬雪传了晚膳回来,霜降拿了素缎如往常一般去了春熙宫东配殿侧门,谁知远远望过去,东配殿院子里竟灯火通明,霜降只得熄了手中的灯,站在侧门外往里看去。
只见嘉妃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身后四个宫女一字排开,下站六个太监,好大的架势。
陈贵人和伺候的三个宫女并两个小太监齐齐整整跪在地上,茉莉言辞犀利,没说了两句便对着迎春的脸啪啪啪甩了三个巴掌,兀自不解气般继续数落:“也不拿镜子照照,低贱之人也配住这样好的偏殿,若不是娘娘仁慈,你们早成冻猫子死在殿里也没人照看。如今可好,还长了能耐,专捡高枝儿飞,哪天本事大飞出这春熙宫也就罢了,偏偏又没那本事儿,没得叫人恶心。”
“但凡娘娘有事你们推三阻四,怎么景仁宫三缺一,你们就上赶着贴上去?是娘娘苛待了你们不成?还是你这个当奴才的吃里扒外,挑唆了贵人跟娘娘离心?”茉莉说着左右开弓又是两个巴掌,迎春的脸登时肿的跟桃儿似的。
“奴婢不敢,嘉妃娘娘息怒,今儿原是舒嫔娘娘着人传话,奴婢伺候贵人出了门才知道,嘉妃娘娘素来宽仁济下,对奴才们又好,奴才们怎么敢?”迎春哭着忙求饶道。嘉妃的脾气她素来知道,越是顶嘴越是没好果子吃。
闻此,陈贵人知道嘉妃今儿师出何名,忙连声告饶:“嘉妃娘娘息怒,原是嫔妾不好,嫔妾以后会牢记教训。”
看到陈贵人跪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那可怜样儿,又是告饶,又是淌泪儿的,嘉妃的心情总算舒服了一些。今儿在赏花宴上没来由受了那一通气,从前只有令嫔敢蹬鼻子上脸,如今一个一个的都狂起来了。
就连陈贵人也敢放肆,不小惩大诫,日后岂不是要上天?
“既然知道错了,就在这里跪一夜,好好张长记性。”嘉妃没好气道,“本宫也乏了,回罢。”说完起身,大宫女腊梅忙上前扶着娘娘,往正殿走去。
顷刻间,院落里灯火散尽,安静了下来。
陈贵人搂着迎春的肩膀,不忍道:“疼吗?”
“奴婢不疼,得亏打的是奴婢,否则明儿小主可怎么出门。奴婢皮糙肉厚的不当紧,那位出了这口气,也就了了。”迎春语带哭腔,边说边吸鼻子。
……
见状,霜降提了东西顺着原路返回,把看到的一切原话转述给了苏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