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宜姝从来不怕跌落地狱,因为她本就是从地狱跑出来的,她唯一怕的是寂寂地死去,像路边一棵野草,像脚下一抔黄土,从生到死无人所知。

可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她又多了一样怕的东西,她怕不能再占有这个人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开始贪恋李瑜藏起来的那一面……

她自以为捏住了李瑜的心,可李瑜也捏住了她的心。

花宜姝的眼泪滚落了下来。她仰头看着他,放任自己的恐惧暴露在李瑜面前。

她没有说一个字,可是李瑜的面色却是变了。

哪怕听不见他的心声,花宜姝也能清晰看见他不由自士暴露出来的担忧。

“你……”李瑜蹲下身来看她,却是好半晌也只吐出了几个字,“别哭。”

他的性情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将内心全部的想法毫无顾忌地吐露出来。

花宜姝将殷红的唇瓣咬出一个小小的白印来,她眼眶里嚼着泪,却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本就是举世无双的美貌,这样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泪珠子不声不响地滚落下来,看得人心都要碎成千片万片,只恨不得将她心里的委屈全都拿过来自个儿受了。

李瑜面色紧张起来,终于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

肢体一旦相互碰触,花宜姝的耳边就像是忽然多了无数个人,一句又一句心声接连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

【你哭甚?】

【你别哭呀!】

【朕哪里得罪你了?你又在怕什么?】

【明明是你骗了朕!明明是你假装摔倒骗朕过去!】

【就算要哭也该朕哭!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别哭了好不好?】

【求你了……】

花宜姝靠在他肩头,嘴角勾了勾,声音却还是委屈的,“陛下说得对,是妾身骗了您,可是妾身不这样做,陛下就不会回头看我,陛下不回头看我,我就要失宠了,我一失宠,下面人捧高踩低,一定会把妾身磋磨死的!”

因为幼年经历,李瑜最恨的就是捧高踩低的小人,此时听花宜姝这么说,他立刻道:“你想多了。”

【谁敢对你捧高踩低?就算你失宠了,那你也是朕的女人,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朕!】

花宜姝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得凄凄惨惨,“陛下说得好听,可先欺负妾身的难道不是陛下?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就冷言冷语,妾身究竟做错了什么?陛下哪怕要判妾身死刑,也总得先升堂断个是非功过,否则妾身就是死了,也是被冤死的!”

李瑜:“别胡说。”

花宜姝:“妾身才没有胡说!你是皇帝我是草民,你高高在上我卑微低贱,您一句话就能决定妾身的生死,你想要妾身笑就笑,想要妾身哭就哭,可是妾身有什么手段呢?妾身只能卑微地留在原地等着陛下怜惜,除了陛下的宠爱,妾身什么也没有。妾身委屈啊!”

李瑜:……

【谁说朕想要你哭就哭,朕想要你笑就笑?朕让你不哭,你听了吗?】

【朕心里才委屈呢!明明以前对朕那么好,每次话没说几句你就拉着朕上床脱衣服,可是如今呢?】

【朕只是秃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你就开始嫌弃朕了!】

【朕好几次士动开口你都拒绝朕,朕难道没有尊严,朕难道不要脸面吗?】

【你就是嫌弃朕秃了,你就是嫌弃朕没有以前好看,你就只是贪图朕的美色而已!】

【朕对你一片真心,竟都错付了!】

【错付了!】

花宜姝:……

李瑜表面寡言少语,心声却仿佛一个惨遭抛弃的深闺怨妇,不厌其烦地反复控诉负心汉对他从士动勾引到厌烦抛弃的全过程,而她花宜姝就是那个对他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在他心里被他从头批判到尾,恨不得与她从未相识相遇过。

花宜姝仿佛在旁观一出李瑜独自出演的喜剧,有好几次她憋笑憋得双肩微颤,李瑜却误以为她又在哭,揽住她的手紧了又紧。

可是听着听着,花宜姝的笑意不见了,她开始恨铁不成钢。

你是皇帝,你是皇帝啊!有没有出息?能不能有点出息?

觉得女人嫌弃你你就只会憋在心里吗?你怕什么呀?被拒绝了你难道不会强上吗?

你直接撕了她的衣裳把她压在床上狠狠欺负不会吗?

你力气那么大,你这人高马大的,都白长了?

实在不行,你把她压在地上欺负,压在桌子上欺负,压在窗户上欺负,压在浴桶里欺负,压在野地,不行不行,野地太脏了!除了野地,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反正你是皇帝,还不是任由你为所欲为?

傻瓜!

花宜姝忽然抬头,在李瑜脸上咬了一口。

李瑜:!!!

他懵了懵,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按住被咬出了牙印的脸颊,表情变化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应该先震惊还是应该先生气。“你……”

花宜姝先声夺人,“陛下说妾身想多了,又说妾身胡说,是不是说,无论妾身做错了何事,无论日后陛下如何生气,都不会判妾身死罪,也不会任由妾身被人欺负,而是会将妾身留在身边,对吗?”

李瑜:……

他刚刚有这么说吗?

可是仔细一想,花宜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身子都给了她了,日后应当也不会有别人了,要是花宜姝做错了事,就那么放她跑了。那他怎么办?变成鳏夫吗?那也太惨了。